風停了。太行山深處的這條幹溝裡，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氣。樊旦一步一步往回走，雙腿沉得如同灌了鉛。她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沾滿黃泥和暗紅血跡的軍靴。那截燒焦的皮帶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裡，邊緣的硬茬刺破了她的掌心，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
傷員已經被轉移到了一個稍微隱蔽的山坳裡。林薇頭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紗布，正半跪在地上，給一個大腿中彈的戰士上藥。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林薇擡起頭，那張平時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的臉，此刻沾滿了黑灰。
她看到了樊旦，也看到了跟在樊旦身後、沉默不語的張立。
“樊旦，你回來了。”林薇的聲音沙啞，她用沾著血汙的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目光在樊旦身後搜尋，“稚琳呢？她把鬼子引開後，沒跟你們一起撤下來嗎？”
樊旦停下腳步，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哽咽。她沒有回答，隻是慢慢地攤開右手，把那截還散發著焦糊味的皮帶遞到林薇麵前。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截皮帶上，整個人僵住了。她認得這根皮帶，這是前幾天她們倆一起在河邊洗衣服時，劉稚琳還抱怨說皮帶扣有些生鏽的那根。
“她人呢？”林薇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把抓住樊旦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樊旦的肉裡，“我問你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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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來。”樊旦看著林薇的眼睛，聲音空洞得可怕，“她拉響了光榮彈，跳下去了。”
林薇的雙腿突然失去了力量，跌坐在滿是碎石的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淒厲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來，在空曠的山穀裡回蕩。旁邊幾個傷員聽到這哭聲，紛紛轉過頭，眼眶瞬間紅了，有的直接把頭埋進臂彎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看著林薇崩潰大哭，樊旦一直強撐著的那層堅硬外殼，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她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黃土上。那些被強行壓抑在心底的恐懼、無力、自責，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將她徹底淹沒。她沒有捂臉，而是仰起頭，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是我害了她！”樊旦雙手用力捶打著地麵，尖銳的石子劃破了她的手背，鮮血直流，“我明明知道……我早就知道的！我為什麼沒能攔住她！我為什麼沒跑得再快一點！”
張立幾步跨上前，一把將樊旦從地上拽起來，緊緊箍進自己的懷裡。
“你放開我！”樊旦拚命掙紮，拳頭雨點般砸在張立的胸膛上，“你讓我去！我去把她找回來！她一個人在那底下冷，她怕黑！”
張立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他任由樊旦捶打著自己，直到樊旦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軟綿綿地癱倒在他懷裡，放聲大哭。那是張立第一次看到樊旦哭得如此毫無顧忌，毫無防備。在這個男人眼裡，樊旦一直是個槍法如神、冷靜果敢的戰士，哪怕麵對十幾把刺刀，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現在，她隻是一個失去了摯友、心痛到無法呼吸的普通女孩。
“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張立那隻長滿老繭的手，笨拙地撫摸著樊旦的頭髮，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旦旦，這哪能是你的錯。那是鬼子造的孽。咱們當兵的，踏上這條路，早就把這條命交出去了。”
樊旦的眼淚浸透了張立胸前的軍裝。她死死咬著張立的衣領，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腦海裡反覆閃過劉稚琳沖她笑的畫麵，那個說要在勝利後穿裙子、談戀愛的四川姑娘，那個把木梳塞進她手裡讓她保管的戰友，就這樣永遠留在了這座大山裡。
作為穿越者，樊旦一直以為自己掌握著歷史的劇本。她以為隻要自己槍法夠準，隻要自己殺的敵人夠多，就能改變那些意難平的悲劇。可今天，歷史用最殘酷的方式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在龐大的戰爭機器麵前，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不知過了多久，樊旦的哭聲漸漸平息。她從張立的懷裡擡起頭，眼睛紅腫，但目光中的迷茫和脆弱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冰冷與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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