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來的時候，有時候手上帶著傷，有時候鞋底磨穿了。”雪姨繼續寫著，“有一回，她發著燒，還往外跑。我攔著她，她跟我說，‘媽，那些人比我更需要我。我這點燒，算什麼呢，就當我是在贖罪吧。’說完就走了，我追都追不上。
那天晚上她回來，燒得更厲害了，迷迷糊糊的，嘴裡還在念叨，‘水，給他們水’。
我守了她一夜，給她擦汗，喂她吃藥。她醒過來的時候，看見我，第一句話是，‘媽，我夢見你了’。
我說夢見我什麼了。
她說，‘夢見你罵我’。
我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我知道，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她是在為一年前拎不清針對你做的那些錯事而贖罪，她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以往通過自己的力量來幫你，她覺得給你助一份力，就是減輕自己一分的罪孽。
她說媽你別哭，我現在可厲害了，沒人敢欺負我。那些難民都聽我的，我叫他們排隊他們就排隊，我叫他們別擠他們就別擠。我說那你自己呢，你怎麼辦。她說我有辦法，實在不行我就喊一嗓子——‘再不聽話，我媽來了啊’。”
依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滾落下來。
穆淮安遞過來一塊手帕，什麼都沒說，隻是輕輕攬住她的肩。
依萍擦了擦眼淚，繼續往下看。
你爸現在可忙了，今天和秦五爺小聚，明天和商會會長喝酒，你根本想象不到曾經的黑豹子，居然也會在推杯換盞間遊刃有餘。
依萍的指尖在“黑豹子”三個字上停了停。
黑豹子。
那個名字曾經是上海灘的噩夢，是陸公館裡所有人不敢大聲喘氣的根源，是她童年記憶裡永遠陰沉著臉、動輒揮鞭子的男人。
如今，他在推杯換盞間遊刃有餘。
依萍很難把這兩個形象重疊在一起。
“他變了。”雪姨的字跡到這裡，似乎也帶著幾分感慨，“依萍，你爸他真的變了。從前他那雙手，隻會握槍、揮鞭子、拍桌子。現在呢，會端著酒杯，跟人客客氣氣地說話，會說‘請’、‘謝謝’、‘慢走’。有一回我親眼看見，他跟人碰杯，杯子放得比對方低——依萍，你能想象嗎？黑豹子，把杯子放得比人低。”
依萍想象不出來。
“可我知道他為什麼變。”雪姨繼續寫道，“他心裡有事。有事壓著，人就軟了。什麼事？還不是你們這幾個孩子。爾豪在前線，如萍在難民營，你在外麵到處跑，哪個不讓他揪心？從前他在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都不皺一下眉頭。現在呢，看報紙都能看紅了眼眶——有一回被我撞見了，他還裝模作樣地說‘眼睛進了沙子’。我說屋子裡哪來的沙子。他不說話了，背過身去，半天沒轉過來。”
依萍的眼眶又熱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從來不看她的。她唱歌、跳舞、考了好成績，他都像沒看見一樣。她的存在，在他眼裡大概隻是這個家裡多了一張吃飯的嘴。
可現在，他在看報紙的時候，會因為看到她的消息而紅了眼眶。
“他跟秦五爺走得近。”雪姨寫道，“五爺常來家裡坐，兩個人喝茶、下棋、聊天。聊什麼？聊你。五爺說你在外麵唱得有多好，老百姓有多愛聽你的歌，說你唱的《鬆花江上》，能把人唱得眼淚汪汪的。你爸就聽著，也不說話，就那麼聽著。等五爺走了，他會一個人坐很久，看著窗外發獃。
有一回我問他，想依萍了吧。
他瞪我一眼，說胡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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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不想？那我去把報紙上她的照片都收起來。
他急了，說你敢。
我就笑了。他也笑了，笑著笑著，嘆了口氣，說，這丫頭，像你。”
依萍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來。
父親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句話。
“他跟商會會長喝酒，是為了給難民營募捐。”雪姨繼續寫道，“你以為他真是去應酬享福的？不是。他是去求人的。黑豹子，一輩子沒求過人，現在為了那些難民，為了如萍天天照顧的那些人，他端著酒杯，一個一個去敬，一個一個去說‘拜託了’。
有一回喝多了回來，我扶他進屋，他拉著我的手，醉醺醺地說，我陸振華這輩子，殺人如麻，作惡多端，沒想到老了老了，還得靠做好事來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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