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巡捕想說什麼，被年長的巡捕用眼神製止了。
年長的巡捕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我讓人開車送你們。”
她用盡全身力氣，抱著阿靜慢慢站起來，身形踉蹌了一下，指尖死死攥著阿靜的衣角，又勉強穩住身子。阿靜的身體早已沒了溫度，僵硬得有些硌人，可她抱得愈發緊實，彷彿一鬆手，這個人就會徹底消失。
她就這麼抱著阿靜，一步一步，踩著地上未乾的血跡，慢慢走向門外的巡捕車。剛走出陸家大門，細碎的雪花又落了下來，細細密密，飄落在她們的發間、肩頭，落在阿靜蒼白的臉頰上、纖長的睫毛上，像是給她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霜。
王雪琴緩緩低下頭，用自己溫熱的臉頰，輕輕貼著阿靜冰冷的額頭，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卻帶著撕心裂肺的疼：“阿靜，咱們回家。”頓了頓，她像是在哄一個熟睡的孩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回家，娘給你縫新棉襖。你不是喜歡那匹碎花布嗎？娘給你縫，縫得厚厚的，暖和和的，再也不讓你受凍……”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最後被呼嘯的風雪徹底吞沒，隻剩下細微的氣息，縈繞在兩人之間。年長的巡捕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示意手下打開巡捕車的車門，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巡捕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朝著陸家的方向駛去。車窗外，夜色依舊濃重，昏黃的街燈透過風雪，在車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著王雪琴僵直的側臉，也映著她懷裡始終不曾鬆開的阿靜。一路無言，隻有風雪拍打車窗的聲音，和王雪琴偶爾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她不知道，在阿靜貼身的衣袋裡，藏著一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紙條，邊角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浸得發潮。那張紙條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幾個字：“陸依萍，近日可能出現在……”字跡戛然而止，筆尖劃過的痕跡有些淩亂，看得出來，寫這張紙條的人，曾猶豫了很久，掙紮了很久，終究還是沒能寫下最後的地址，也沒能把這張紙條交出去。
這是阿靜最後的選擇。她終究還是背叛了自己的過去，背叛了所謂的“帝國任務”，選擇了守護這個給過她溫暖、讓她感受到家的滋味的陸家。隻是這個選擇，讓她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年輕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陸家的大門前，陸振華早已得到了消息，一身深色馬褂，麵色凝重地帶著幾個傭人等在門口，寒風卷著雪花，吹亂了他的髮絲，卻絲毫沒能撼動他佇立的身影。直到巡捕車緩緩停下，看到王雪琴抱著阿靜，一步一步從車上走下來，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震驚、惋惜，還有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快步迎上去，嘴唇動了動，原本想說些安慰的話，想說“節哀”，可當目光落在王雪琴臉上未乾的淚痕、眼底的死寂，還有阿靜那張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時，所有的話都硬生生咽了回去。他隻是默默地伸出手，想把阿靜從她懷裡接過來，讓她能輕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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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卻輕輕搖了搖頭，抱著阿靜的手臂又緊了緊，沒有鬆手，隻是低著頭，一步一步，緩緩走進了陸家的大門。穿過落滿積雪的院子，穿過長長的走廊，徑直來到阿靜住了許久的那間客房——這裡陳設簡單，卻被她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還放著她沒縫完的碎花荷包，那是她打算送給王雪琴的禮物。
她小心翼翼地把阿靜放在柔軟的床上，輕輕撫平她身上皺巴巴的旗袍，用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乾淨她臉上殘留的血跡和灰塵，又給她蓋好厚厚的棉被，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輕輕握住阿靜冰涼的手，一動不動地望著她的睡顏，眼底沒有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窗外，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整個陸家都裹上了一層白色，寒風呼嘯著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屋裡，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映著王雪琴蒼白的側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映在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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