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風雪停了。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潔白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整個上海都像是被洗過一樣，乾淨，卻又透著刺骨的寒意。
阿靜被安葬在陸家不遠處的小山坡上，那裡視野開闊，能遠遠看見陸家的大門，能看見她住了許久的那間客房的窗戶——王雪琴說，這樣，阿靜就永遠不會迷路，永遠能找到家。
墓碑是王雪琴親手立的，沒有刻下佐藤靜子這個名字，也沒有刻下她的來歷，碑上隻有三個字，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陸靜之。陸，是陸家的陸；靜，是阿靜的靜；之，是歸處的之。
她姓陸，她是陸家的女兒，這裡，是她永遠的歸處。
葬禮很簡單，沒有太多人，隻有陸振華、王雪琴，還有幾個陸家的傭人。王雪琴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墓碑前，手裡握著那枚阿靜沒縫完的碎花荷包，一站就是一上午。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卻暖不透她眼底的寒涼，彷彿從阿靜倒下的那一刻起，她的一部分，也跟著一起埋進了這片黃土裡。
陸振華站在她身邊，默默陪著她，沒有打擾。他知道，王雪琴心裡的疼，不是一句“節哀”就能撫平的，那個叫阿靜的姑娘，用生命換來了陸家的安穩，也永遠住進了王雪琴的心裡，成了她一輩子都放不下的牽掛。
風又吹了起來，捲起地上的積雪，落在墓碑前，像是給阿靜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棉被。王雪琴緩緩蹲下身，輕輕撫摸著碑上的“陸靜之”三個字，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期盼：“阿靜，娘來看你了。家裡一切都好，你放心。以後，娘會常來看你，給你帶你愛吃的桂花糕，給你講家裡的事，就像你還在的時候一樣。”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碑麵，眼底泛起一層水霧，卻依舊沒有掉下來：“娘給你縫的新棉襖，已經縫好了，就放在你房間的衣櫃裡，等下次來看你，給你帶來。你在這邊，要好好的，別受凍，別想家……娘會一直陪著你。”
遠處，上海租界的鐘聲緩緩響起，低沉而悠遠，回蕩在空曠的山坡上，也回蕩在王雪琴的耳邊。她慢慢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墓碑，才在陸振華的攙扶下，緩緩轉身，朝著陸家的方向走去。
陸家的院子裡，積雪已經被傭人清掃乾淨，隻是那間阿靜住過的客房，依舊保持著原樣，桌上的碎花荷包還放在原來的位置，彷彿它的主人，隻是暫時出去了，過一會兒，就會回來，笑著叫一聲“雪琴阿姨”。
王雪琴每天都會去阿靜的房間坐一會兒，整理整理她的衣物，擦一擦桌上的灰塵，就像阿靜還在的時候一樣。她把縫好的碎花棉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阿靜的床頭，偶爾會對著空蕩的房間，輕聲說說話，說著家裡的瑣事，說著外麵的風雪，彷彿阿靜就坐在她身邊，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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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名逃走的黑衣男人，終究還是沒能逃出上海。幾日後，巡捕房傳來消息，在法租界的一處偏僻弄堂裡，發現了他的屍體，身上有槍傷，看樣子是被同夥滅口——或許，這就是他背叛良知、為虎作倀的下場。王雪琴聽到這個消息時，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彷彿這件事，與她無關。對她而言，阿靜回不來了，再多的報復，也換不回那個小心翼翼愛著這個家的姑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上海的風雪又落了幾場，春去秋來，寒來暑往，陸家的生活漸漸恢復了平靜，隻是那份平靜裡，多了一份難以言說的空缺。每年阿靜的忌日，王雪琴都會帶著桂花糕和新縫的衣服，去小山坡上看她，坐在墓碑前，輕聲說說話，一說就是一下午。
有人問過她，阿靜不過是個外來的傭人，為何要如此執念。王雪琴隻是笑著搖頭，眼神溫柔而堅定：“她不是傭人，她是我的女兒，是陸家的陸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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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之後，上海的局勢越來越緊。
租界裡的日子表麵上還平靜，可暗地裡，風聲一天比一天緊。街頭巷尾多了許多陌生麵孔，巡捕房的巡邏也頻繁起來，時不時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槍聲，不知又是哪裡出了事。
王雪琴照例每日打理家務，照例去阿靜的房間坐一坐，照例在天氣好的時候，去小山坡上看她。隻是近來，她出門時，陸振華總要叮囑幾句：“早去早回，別在外頭耽擱。”她明白他的意思——這世道，不太平了。
偽政府成立的消息，是那年秋天傳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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