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發顫。
這些日子上海亂得人心惶惶，外頭今天槍響、明天出事，她嘴上不說，夜裡總睡不踏實。如今得知兒子要回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有了著落。
她把信仔細折好，收進梳妝盒最裡麵。擡頭望了望窗外漸暗的天色，隻覺得這灰濛濛的上海，忽然就亮堂了幾分。
陸振華走進屋時，見她怔怔坐著，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失神，便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了，坐著發愣？”
王雪琴擡起頭，聲音裡藏不住一絲輕顫：“老爺，是爾豪的信。他……要回來了。”
陸振華腳步一頓，原本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
“回來好。”他沉聲道，“在外頭飄了這麼久，也該回家了。這世道，一家人守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一句話，說進了王雪琴心坎裡。
從前她爭強好勝，總想著麵子、地位、旁人怎麼看。可經過這麼多事，她早就明白了，再光鮮的門麵，都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
接下來幾天，陸家上下都悄悄活絡起來。
王雪琴親自吩咐廚房，把爾豪從前愛吃的幾樣小菜一一記上，又親自去布莊挑了柔軟厚實的布料，趕在他回來之前，縫幾件合身的衣裳。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動輒刻薄挑剔，對傭人也多了幾分耐心，隻一門心思，把家裡打理得妥帖溫暖，等著兒子進門。
陸振華看在眼裡，也不多言，隻是暗中吩咐下去，加強宅內守衛，進出之人都要仔細盤問。這年月，多一分謹慎，就多一分安穩。
上海的局勢，卻一天比一天緊。
偽政府的人越發囂張，街頭巡查的軍警多了不少，動不動就攔人盤問。夜裡的槍聲越來越近，有時就在幾條街外，聽得人心驚肉跳。
王雪琴出門採買，都盡量速去速回，一路上低頭快走，不多看、不多聽，隻盼著爾豪平平安安抵達。
她心裡清楚，兒子這時候回來，絕不是單純想家那麼簡單。
外麵戰火紛飛，人心浮動，他一路從內地過來，不知要闖多少關卡、遇多少兇險。
可她不敢細想，一想，心就揪得疼。
隻在夜深人靜時，她坐在燈下，摸著還未完工的針線，默默祈願——隻求她的兒子，一路順遂，平安到家。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得厲害，寒風卷著塵土，颳得門窗嗚嗚作響。
陸家的傭人都有些心神不寧，連院子裡的腳步聲都放輕了。
忽然，大門外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守門的傭人心裡一緊，隔著門問：“誰啊？”
門外沒有立刻回答，隻停頓片刻，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卻異常熟悉的聲音：
“開門，我回家了。”
傭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拉開門栓。
門一開，寒風裹著塵土灌了進來。
站在門外的青年，一身風塵僕僕，衣衫上還沾著路途的疲憊，眉眼卻依舊銳利，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沉穩。他擡眼望向院內，目光落在廊下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王雪琴早已站在廊下，身子微微發僵。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所有的等待、擔憂、牽掛，全都湧了上來。
爾豪一步跨進門，聲音啞得厲害，卻清清楚楚喊了一聲：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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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眼眶一熱，所有要強與鎮定，瞬間潰不成軍。
她快步走過去，上下打量著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堵得厲害，隻反覆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陸振華也從屋裡走了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風塵僕僕的兒子，一貫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鬆快。
“回來了就好。”他沉聲道，“先進屋，洗去一路風塵，家裡什麼都給你備著。”
爾豪點點頭，跟著母親走進屋內。
暖爐的熱氣撲麵而來，驅散了一身寒氣，也驅散了一路的顛沛。
傭人連忙端上熱茶熱飯，屋子裡一時暖意融融。
王雪琴坐在一旁，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模樣，眼眶一直是紅的，卻又忍不住笑。
隻是她沒有注意到，爾豪低頭吃飯時，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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