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豪擡起頭，看著母親，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裡，沒有辯解，沒有慌張，隻有一種讓王雪琴看不懂的平靜。
“我問你話呢！”王雪琴的聲音尖利起來，“你是不是瘋了？陸家幾代人的臉麵，你要把它丟盡嗎？”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陸振華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濺，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
王雪琴嚇得一哆嗦，回頭看去，隻見陸振華鐵青著臉，額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好，好得很。”
陸振華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陸振華戎馬半生，從東北打到上海，一輩子沒向日本人低過頭。如今倒好，我自己的兒子，跑去給日本人當狗！”
“爹——”
“閉嘴！”
陸振華大步走向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馬鞭。那鞭子是當年從東北帶出來的，牛皮擰成，鞭梢還纏著銅絲，一鞭下去，能抽得人皮開肉綻。
王雪琴臉色煞白，撲上去攔住他：“老爺！老爺你冷靜點！他剛回來，一路奔波——”
“滾開！”
陸振華一把推開她，王雪琴踉蹌著退後幾步，撞在桌角上，疼得眼淚直流。
“媽！”
爾豪猛地站起來，卻被陸振華一鞭抽在肩上。
啪！
一聲脆響，衣裳裂開，露出一道血痕。
爾豪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卻沒有躲，也沒有喊疼。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暴怒的父親，看著跌坐在地的母親，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你躲啊！”陸振華又是一鞭抽下來，“你不是有本事嗎？去給日本人做事，怎麼不敢挨老子的鞭子？！”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抽下來，爾豪的衣衫被抽破，血跡洇出來，染紅了衣裳。他的身子在發抖，額頭滲出冷汗，卻始終挺直脊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雪琴哭喊著撲過去，抱住陸振華的腿：“老爺！別打了！會打死他的！”
“打死才好！”陸振華喘著粗氣，“打死他，也比讓他在外頭丟人現眼強！”
“老爺——”
“你放手！”陸振華甩開她，揚起鞭子又要抽下去。
鞭子懸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
陸振華看著眼前的兒子——看著他肩上的血痕，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看著他死死咬住的嘴唇，和那雙始終沒有躲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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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有痛，有忍，有倔強。
卻沒有愧。
陸振華的手微微發抖。
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誰都多。他見過真正的漢奸是什麼嘴臉——諂媚、猥瑣、心虛、躲閃。
可爾豪的眼神，不像。
那眼神裡，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扛著什麼，卻絕不開口；像是忍著什麼，卻絕不辯解。
可那又怎樣？
他當了偽官，這是事實。他替日本人做事，這是事實。他站在了所有人唾罵的那一邊，這是事實。
事實擺在眼前，眼神再乾淨，又有什麼用？
陸振華的鞭子，終究還是落了下來。
啪！
又是一鞭，抽在爾豪背上。
爾豪的身子猛地一晃，膝蓋彎了一彎，卻又硬生生站直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額頭的冷汗更多了，臉色更白了。
“你說話啊！”陸振華喘著粗氣，“你給老子說句話！說你不是漢奸！說你沒有給日本人做事！”
爾豪擡起頭，看著父親。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有說。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是臥底？說自己是奉命行事？說那些罵名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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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說了，消息走漏，前功盡棄；說了，那些人會死，那些事會敗；說了，這些鞭子，就白挨了。
他隻能沉默。
用沉默扛下所有。
陸振華看著他的沉默，眼中的怒火漸漸變成了失望，變成了悲涼。
他把鞭子狠狠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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