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的哭喊聲在書房裡回蕩，陸振華卻始終沒有接話。他隻是低著頭，看著手裡那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的陸爾豪約莫七八歲，騎在他肩上，雙手抓著他的耳朵，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是哪一年來著？
陸振華努力回憶，卻發現那些記憶像是蒙了塵，怎麼也看不真切。他隻記得那天陽光很好，爾豪抓著他的耳朵喊“爹，駕！駕！”，王雪琴站在旁邊笑著嗔怪“別慣壞了他”。他當時想，這個兒子虎頭虎腦的，將來就算不成大器，也該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他怎麼會想到，會有今天。
“爹。”
依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陸振華沒有擡頭。
依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穆淮安。她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看著母親哭得紅腫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從小到大，她見過父親無數種模樣——威嚴的、暴躁的、冷酷的、偶爾流露出片刻溫柔的。可她從未見過父親這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隻剩下一個空殼。
“爹，媽，”依萍輕聲說，“這件事……能不能先緩緩？我們剛從外地回來，還不清楚具體情況。也許……”
“緩緩？”王雪琴猛地轉頭，眼淚甩落在地上，“緩到什麼時候？緩到他跟著日本人打進北平城？緩到他親手把咱們陸家的人都送上刑場？”
“雪姨，”穆淮安上前一步，語氣沉穩，“依萍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這件事確實蹊蹺。爾豪兄的為人，我們多少都了解——他脾氣是倔，跟家裡鬧過矛盾，可骨子裡那份傲氣，不是能裝出來的。您想想，當初他寧肯挨老爺的鞭子，也不肯低頭認錯，這樣的人，怎麼會……”
“人是會變的！”王雪琴打斷他，聲音尖利得幾乎要撕裂喉嚨，“你們不懂，你們根本不懂！那報紙上的照片，我看得真真切切！他笑得那個樣子，那個諂媚的樣子，我從來沒見過！那不是我的兒子，那不是！”
她說著說著，聲音又軟了下去，變成了泣不成聲的呢喃：“那不是我的爾豪……我的爾豪不會那樣的……”
依萍看著母親這副模樣，鼻子一酸，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走上前，輕輕抱住王雪琴的肩膀：“媽，你別這樣……”
王雪琴伏在女兒肩上，終於放聲大哭。
書房裡隻剩下她壓抑不住的哭聲，和窗外風聲的嗚咽。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玻璃上，劈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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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王雪琴伏在依萍肩上，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隻剩下肩膀偶爾的顫動。
依萍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沒說。
穆淮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雨幕模糊了一切，遠處的街燈暈成一片昏黃的光團。他忽然想起在外地時聽到的那些傳聞——有人說，日本人正在四處搜羅有背景的中國人，逼他們出任偽職，不從的，家人就會遭殃。也有人說，有些人是假意投敵，實則另有所圖。
可這些話，他現在不能說。
沒有任何證據的話，說了隻會讓雪姨更難受。
樓梯上忽然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
“媽！”
爾傑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和一點驚慌。
王雪琴猛地擡起頭，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臉，轉頭看向門口。
爾傑穿著寢衣，光著腳站在書房門口，揉著眼睛，顯然是被雨聲驚醒，又聽見樓下的動靜，自己跑了下來。
“媽，你怎麼哭了？”他看到王雪琴臉上的淚痕，小臉一下子皺起來，快步跑過去，抱住王雪琴的腿，仰著頭，“誰欺負你了？我去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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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琴看著小兒子這副護犢子的模樣，心裡又酸又軟，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沒人欺負媽，媽就是……眼睛進了沙子。”
爾傑不信，擰著眉頭：“騙人！下雨天哪來的沙子？”
王雪琴被他問得一噎，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爾傑沒注意到母親的異樣，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依萍身上。
“姐！”
他眼睛一亮，一下子從王雪琴懷裡掙出來，朝依萍撲了過去。
“姐，你回來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怎麼都不叫我？”他一把抱住依萍的腰，仰著臉，笑得眼睛彎彎的，“姐，你給我帶好吃的了嗎？你上次說要給我帶那邊的點心，你帶了嗎？”
依萍低頭看著這個弟弟，心裡的陰霾被沖淡了一些。她蹲下身，捏了捏爾傑的臉：“帶了，明天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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