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野雞，推開木門走了進來。看到屋裡的兩人，他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大哥？嫂嫂？你們怎麼上來了？”
他的腿傷顯然已經痊愈，步伐穩健，隻是臉頰被山風吹得有些皸裂，但眼神銳利，身姿挺拔。
“二叔！”柳月連忙迎上去，看到他手裡的獵物，又心疼又鬆了口氣，“我們來給你送點吃的用的。山上太冷了，你一個人……我們實在不放心。”她接過那隻野雞，手腳麻利地拿到屋外去處理。
孟青城放下弓箭，看向孟青川，眉頭蹙起。僅僅半個月不見，大哥的變化大得讓他心驚。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黃，眼神躲閃飄忽，完全沒有往日那種精氣神，整個人透著一股從內到外的頹喪和萎靡。而且，跟他說話時，也是前言不搭後語，神思恍惚。
孟青城心裡一沉，隱隱湧起不安。他走到灶邊，接過孟青川手裡燒火棍，熟練地撥弄著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沉默了片刻，他開口：“大哥，我聽說，征兵入伍前，官府會給發三兩銀子的安家費。”
孟青川低著頭，“嗯”了一聲。
孟青城繼續道：“那三兩銀子，我走的時候，會留給嫂嫂。加上家裡之前應該還有些餘錢，省著點用，支撐一兩年家用，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他頓了頓，看向灶膛裡跳躍的火苗：“我不在家，田裡的活，就得靠你了。春耕秋收，雖辛苦，但隻要肯下力氣，用心侍弄，收成總能糊口。你……安心把地種好就行，別的不用多想。”
孟青川聽著弟弟平靜地安排著家裡事，甚至連自己走後家裡的生計都考慮到了，還把要用命換來的安家錢也留給了家裡……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羞愧猛地衝上他的喉嚨，哽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二郎要代替他去那最危險的地方，生死未卜，卻還在臨走前，絞儘腦汁為他、為這個家鋪好後路。而他這個做哥哥的……他配嗎？他有什麼臉麵承受這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信任？他死死咬著牙，才沒讓眼淚當場掉下來。
孟青城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憂慮。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孟青川，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是，哥，有句話，我得再說一次。我走以後，你……別出去惹事。也別再跟慶喜、滿倉他們混在一起了。更不能……再去茶樓賭場那種地方。”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仿佛要釘進孟青川的心裡：“賭，沾不得。那就是個無底洞，吃人不吐骨頭。以前我沒管住你，是我的錯。我走了，這個家就全靠你了。你得立起來，得和嫂嫂好好在家過日子，把家守住，把日子過下去。明白嗎？”
孟青川的喉嚨裡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這些話，二郎以前說過無數次，他每次都嫌煩，嫌他管得多，背地裡隻想著怎麼陽奉陰違，怎麼才能擺脫他的管束。如果……如果當初他能聽進去哪怕一句，老老實實種地，遠離慶喜他們，打死也不去碰賭，何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何至於把這個家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現在，他多想抓住弟弟的手，告訴他：哥聽你的！哥再也不賭了！哥一定好好種地，好好守著這個家，守著柳月！
可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他想按二郎說的去做，想過安穩日子，但錢老虎那些債，像一道催命符，已經斷絕了他所有的可能。他連守住這個家最基本的東西——土地和房屋，都已經做不到了。
巨大的悲慟和絕望淹沒了他，他隻能拚命點頭，眼淚卻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落下，混入腳下塵土。
孟青城看著哥哥流淚的模樣，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大哥的反應，不僅僅是離別傷感那麼簡單，那裡麵有一種更深沉的的東西。但他追問，大哥也隻是搖頭，含糊地說“舍不得你”、“心裡難受”。
孟青城沉默了很久，最終，隻能將那份疑慮壓回心底。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訣別的鄭重：
“哥，北疆路遠，戰事凶險。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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