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完了。這個家，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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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富貴坊”到孟家坳的路，孟青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鑽進領口袖口，刺骨的冷，可他卻感覺不到。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隻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機械地挪動著灌了鉛的雙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虛空裡，又像是踩在燒紅的烙鐵上。腦子裡反反複複，隻有一個念頭在轟鳴，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冰冷，越來越絕望——完了。
他完了。這個家，也完了。
直到此刻，被那徹骨的寒風和徹底的失敗澆了個透心涼，他才如同大夢初醒，心底那片被貪婪和僥幸蒙蔽的迷霧驟然散去，露出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怎麼可能鬥得過莊家？怎麼可能贏得了錢老虎？那骰盅裡嘩啦啦的聲響，錢老虎“推心置腹”的指點，莊家那冷漠如鐵的臉……一切的一切，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一個請君入甕、吃乾抹淨、連骨頭渣都不剩的死局！
再過一個月……僅僅一個月！錢老虎的人就會拿著那張他親手畫押的抵契文書，理直氣壯地來收走孟家祖傳的、最後的三畝水澆地！緊接著，就是那抵押出去的房子！父母辛勞一輩子，留給兄弟倆安身立命的這點薄產，被他這個不孝子、敗家子，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徹底敗光了！
他們將無地可種，無屋可居。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被趕出自己的家門，像野狗一樣流落街頭。吃什麼？穿什麼？住哪裡？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饑寒交迫、流離失所的慘狀，看到了鄉鄰們鄙夷唾棄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和柳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最終凍餓而死的結局……巨大的恐懼感，讓他幾乎窒息。
而更讓他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是二郎。
那三畝地，那幾間房子，有一半，是二郎的！是二郎用滿身的傷疤、用沉默的汗水和血汗，為這個家掙來、守住的！二郎馬上就要代替他這個沒用的哥哥，去北疆那九死一生的戰場了。他這一去，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未知數。可自己呢？自己這個被弟弟用命護著的哥哥，不僅沒能給他一個安穩的後方，反而在他出征前，把他用命換來的、這個家最後的根基和退路，也一並輸掉了，拱手送給了吃人的錢老虎！
他怎麼向二郎交代？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二郎知道了真相，會是怎樣的震怒和絕望。他這個哥哥，不僅懦弱無能，還愚蠢透頂，簡直就是這個家的災星！
還有柳月……他那溫柔賢惠、任勞任怨的妻子。嫁給他，沒過上一天真正舒心的日子，跟著他擔驚受怕，操持這個家。如今，連這個屋子，也要不屬於他們了。他該怎麼告訴她？他能告訴她嗎？
悔恨、恐懼、羞愧、絕望……種種情緒翻江倒海。他渾渾噩噩，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家院門前。推開那扇熟悉的、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空蕩蕩，冷清清。
柳月正在堂屋裡縫補舊衣，聽到動靜抬頭，看見他失魂落魄、臉色灰敗、眼神空洞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放下針線迎上來：“大郎？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是鎮上的事不順嗎？”
孟青川猛地回過神，對上柳月清澈關切的眼睛，如同被火燙到一般，慌亂地移開視線。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乾澀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個虛弱的聲音：“沒……沒什麼。可能……路上吹了風，有點……染了風寒，頭疼得厲害……我……我想歇一歇。”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踉蹌著衝進了東廂房，一頭紮在冰冷的炕上，用被子死死蒙住頭。黑暗和窒息感包裹了他，眼淚終於再也控製不住，洶湧而出。他不敢發出一點聲音，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悔恨而劇烈顫抖。完了，一切都完了。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
距離孟青城獨自上山，已經過去十多天了。正月將儘，寒意雖未全消，但山下的風已隱約帶上了一絲屬於春天的濕潤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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