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容易就找到了王栓柱——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靠在一輛糧車邊，蹺著腿，監督著民夫們燒水做飯。
春生湊上去，滿臉堆笑，壓低聲音叫了聲“栓柱表哥”。
王栓柱斜睨了他一眼，顯然對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窮親戚沒什麼印象，更沒什麼熱情，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春生也不繞彎子，直接將他拉到更僻靜的糧車後麵，開門見山，說他兄弟的父母病危，獨子必須回去等等。同時，將那個小布袋塞進了王栓柱手裡。
王栓柱掂了掂布袋的分量，臉上閃過一絲貪婪，但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覆蓋。他像燙手一樣想把布袋扔回去，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這可是掉腦袋的事！私改兵冊，隱匿逃兵，那是死罪！你們趕緊走，我就當沒聽過！”
春生早有準備，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把銀子退回，聲音壓得更低，語速卻更快：“表哥，你聽我說完。不是讓你藏逃兵。是換人。”
他湊近王栓柱耳邊，飛快地將計劃說了一遍：“……你隻需要在兵冊上動點手腳，把我那兄弟的名字，從戰兵冊挪到你這兒的民夫冊。然後，路上找個機會，讓他這個‘民夫’悄沒聲地‘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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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夫路上死個人，太尋常了，誰會細究？你報個失足墜崖，或者染病身亡，上麵勾銷名字就是了。戰兵冊上沒了他，民夫冊上他‘死’了，這事就了了。你得了實惠，我們得了活路。”
王栓柱眼神閃爍，顯然內心在激烈掙紮。那袋銀子的誘惑實在太大，但這事風險也確實高。
春生看出了他的動搖，立刻加碼，語氣帶著幾分威脅，又帶著幾分誘惑：“表哥，你想想，我兄弟要是真從戰兵隊跑了，你作為知道他底細的親戚，能脫得了乾係？萬一被查出來，你也落不著好。但現在，你幫了這個忙，銀子是你的，麻煩也解決了。”
這番話似乎觸動了王栓柱。他知道晚上要路過“黑風峽”，那是個險地，夜過峽穀，出點“意外”太容易遮掩了。他低頭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布袋，喉嚨滾動了幾下。
他咬了咬牙，一把將布袋揣進懷裡，臉上擠出一絲狠色：“……行！我乾了！但你們必須聽我安排，一步都不能錯！”
春生大喜，連忙點頭。
下午，王栓柱利用他押隊的小小職權和平時打點的關係，找到了負責管理丙戌隊戰兵名冊的一個老文書。幾塊碎銀塞過去，一番“有個親戚想照顧一下，調個輕鬆差事”的說辭，那老文書本就昏聵，又得了好處，便睜隻眼閉隻眼，含糊地答應了。
於是，在一番操作下，“孟青城”這個名字，被從丙戌隊戰兵的名冊上謄抄到了王栓柱所轄民夫隊伍的名單。同時，民夫隊裡一個名字，被悄無聲息地替換到了戰兵名冊上。
接著，王栓柱找了個由頭，將孟青城從丙戌隊叫走。在運糧隊嘈雜的掩護下，孟青城迅速換上了一套破舊肮臟的民夫號衣，混入了那群麵容麻木、步履蹣跚的民夫之中。
天色，就在這緊張而隱秘的操作中，再次暗了下來。
隊伍果然在夜幕降臨時，抵達了險峻的“黑風峽”。峽穀兩側怪石嶙峋，中間一條狹窄的驛道蜿蜒穿過，頭上是一線昏暗的天光。
正是月黑風高，動手的絕佳時機。
王栓柱按計劃行事。他故意指派“孟青城”和其他兩個民夫去峽穀一側陡坡下的一處水源取水，並探查一下前方路況。
孟青城混在另外兩個民夫中，低著頭，朝著那個黑暗的陡坡走去。他能感覺到背後王栓柱緊盯著他的目光，也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就再也不能回頭了。要麼“死”在這裡，獲得自由身回去救家；要麼計劃敗露，死無葬身之地。
他沒有任何猶豫。
走到陡坡邊緣，趁著另外兩個民夫小心翼翼往下探路的間隙，孟青城看準一處草木茂密、黑暗濃重的陰影，假裝腳下一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朝著那片陰影滾落下去，瞬間消失在黑暗和亂石之中。
“哎呀！有人掉下去了！”一個民夫驚呼。
“快！快去告訴王押隊！”另一個民夫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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