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世上，再無孟青城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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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沉沉地潑在山野之間。
宿營地選在一處避風的斷崖下，燃起的幾堆篝火在凜冽的寒風中掙紮著，吐出微弱的光，勉強照亮周圍一圈瑟縮的人影。
丙戌隊的其他人早已在疲憊和寒冷中沉沉睡去，唯有孟青城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盯著跳動的火焰，毫無睡意。
頭痛欲裂。
無數紛亂、尖銳的思緒在顱內橫衝直撞，像無數把鈍刀子，反複切割著他的神經。
眼前不斷浮現出破敗的家門，浮現出柳月蒼白驚惶的臉，浮現出大哥失魂落魄、懦弱無能的樣子。憤怒、失望、擔憂、恐懼，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死死纏住。
他不能坐以待斃。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般燎原，迅速吞噬了所有的猶豫和理智。
他猛地翻身坐起，動作之大，驚醒了旁邊一直留心他的春生。
“二郎？你……”春生揉著惺忪睡眼，壓低聲音問。
孟青城轉過頭，在昏暗的火光下，他的臉顯得異常蒼白，眼底卻燒著一種決絕。他抓住春生的胳膊：
“春生哥，我要回去！我必須回去！”
春生徹底醒了，嚇得一個激靈，連忙反手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沉睡的同伴，將他往更暗的角落拉了拉，急道：“你瘋了？！胡說什麼！現在回去？你這是逃兵！抓住是要殺頭的！不光你，連累家裡都要遭殃！”
孟青城眼睛發紅，聲音壓抑卻激烈：“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春生哥，你也聽見孫二今天說的！錢老虎的人隨時會上門，會把他們從家裡趕出去！”
“天寒地凍的，他們能去哪兒？房子和地是我爹娘留下的根！是我孟青城豁出命也想守住的東西！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家破人亡！那樣我怎麼對得起爹娘！”
他說著，就要起身去收拾他那點簡單的行囊。
春生死死按住他，急得額頭冒汗：“二郎！你冷靜點！你現在跑回去有什麼用？你回去了，官府通緝逃兵的文書一發，你家第一個被抄查！你這不是救人，你這是催命啊！”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孟青城低吼一聲， “難道我就這麼乾看著？”
他的聲音哽住了，巨大的無助和悲憤幾乎要將他淹沒。
春生看著他的模樣，心裡也像壓了塊大石頭。他理解孟青城的感受，那是他的家，他的至親。可是，逃兵這條路，絕對是死路一條，而且會害死所有人。
兩人在寒冷的夜色中對峙著，隻有篝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和遠處傳來的風聲。
良久，春生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他湊近孟青城，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
“二郎，硬闖是死路。但……或許有條險路，能試一試。”
孟青城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住他。
春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低聲道：“我有個遠房的表親，論起來得叫一聲表哥，叫王栓柱。他也在這次北征的隊伍裡，不過不在我們這些‘戰兵’隊，是在後麵的運糧隊裡，混了個小小的‘押隊’官職，管著幾十號民夫和幾輛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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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觀察著孟青城的反應：“這人……貪財，膽子不大，認得幾個字，最關鍵的是，他能接觸到兵員調動的名冊。運糧隊的民夫，管理比我們戰兵鬆散得多，名冊上也混亂。”
孟青城的心跳加速了，他隱約猜到春生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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