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生活對他，何其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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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柳月如何軟語勸阻，孟青城還是雷打不動地日日去貨棧扛大包。對於他而言，那筆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般的債務，隻要一日未清，肩上這沉甸甸的擔子，便一日不能卸下。每一枚銅板，都是通往解脫的一小步，他停不下來，也不敢停。
夜色濃重，寒風刺骨。孟青城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一步往回走。肩上和腰背的酸痛已經成了常態，連呼吸都帶著貨棧裡那股嗆人的灰塵味。
可當他遠遠望見自家小院裡透出的、昏黃卻溫暖的燈火，望見那在寒夜裡嫋嫋升起的、獨屬於自己的炊煙時，滿身的疲憊仿佛瞬間被那點暖意融化了大半，心裡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和安寧。
儘管柳月對他，依然隔著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與疏離，同處一室時，目光相接的瞬間她仍會下意識地閃躲，夜裡也依舊是一個炕頭一個炕梢，中間隔著無形的界限。
但孟青城心裡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安定。他再也不用費儘心思去扮演另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再也不用時刻提防著那些可能戳破謊言的“意外”。他就是孟青城，柳月就是他的娘子，她腹中日益成長的小生命，就是他血脈的延續。
這個認知，像最堅固的基石，撐起了他所有的奔頭和希望。為了她們，再苦再累，他都覺得值，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這天晚上，他洗漱的動作都比往日遲緩了許多，熱水浸過酸痛的肩背，帶來短暫的舒緩，卻也更加凸顯了極度的疲憊。他幾乎是強撐著精神吃完了飯菜。
飯後，本想靠在炕頭歇口氣，再去拾掇一下明天要用的東西，可眼皮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意識不受控製地往下沉。
柳月從灶房倒了碗熱水進來，想讓他喝了暖暖身子，卻看見他已經靠著牆壁，頭一點一點地，就那麼睡著了。他甚至沒來得及擦把臉，額發還濕漉漉地貼在額角，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蹙著，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生活重壓磋磨到極致的憔悴。
柳月端著碗，靜靜地站在炕邊，看著他。
這張臉，與孟青川一模一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是十裡八鄉都難尋的俊朗模樣。可看久了，卻又覺得如此不同。大郎的眼神總是活泛的，帶著點浮光掠影的精明，笑容也常常流於表麵。
而眼前這個男人，即使睡著了，眉宇間也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鬱和堅毅。他的皮膚更粗糙黝黑，是常年風吹日曬和超負荷勞作留下的痕跡。他的肩膀更寬厚，卻也因此承擔了太多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負。
這個家，從很早以前，就是靠著這雙肩膀在支撐。打獵、種地、應征……臟活、累活、危險的活，都是他在默默扛著。大郎在時，他尚且能喘口氣，可如今，大郎不僅走了，還留下這麼個爛攤子，將所有責任和債務，一股腦地全扔給了他。
生活對他，何其不公。
可他從不抱怨，從不推諉。甚至，在柳月知道真相後，他還要承受她因身份驟變而產生的疏離和尷尬，承受她偶爾流露出的、對大郎殘存的那一絲怨懟牽連到他身上的委屈。
他太不容易了，也太累了。
柳月心裡那點因被欺瞞而生的芥蒂，在此刻他毫不設防的疲憊睡顏前，悄然鬆動、融化，化作一股細細密密的心疼。
她無聲地歎了口氣，放下水碗，輕手輕腳地拉過被子，小心地蓋在他身上，又將他垂在身側的手，輕輕塞進被窩。
做完這些，她坐在炕的另一頭，就著油燈，拿起未完工的小肚兜，一針一線，細細地縫製起來。柔軟的棉布，鮮亮的紅絲線，繡著簡單的如意雲紋，寄托著她對腹中骨肉最樸素美好的祝願。
時光在靜謐中流淌，轉眼已進入臘月，年關將近，空氣裡都仿佛帶上了一絲焦灼又期盼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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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的身子漸漸顯了形，雖然穿著厚實的冬衣還不甚明顯，但舉手投足間已能看出幾分孕態的笨拙和小心。孩子已經四個月了，早已過了最不穩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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