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接一杯，沒有配菜，沒有佐飲，他隻是坐在禦案後，望著窗外那株在風中搖曳的梅花樹，將那些辛辣苦澀的液體，一勺一勺灌進喉嚨。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許是等醉，從前他不飲酒，因為母妃說酒能亂性，他活在那吃人的宮裡，最不能亂的便是性。
如今他沒什麼可亂的了，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酒意漸漸湧上來，他靠在椅中，望著那扇半開的窗，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將地磚照成一片銀白，他的眼皮越來越沉，朦朧間，他看見有個人影站在窗邊，穿著水綠色的舊羅裙，鬢邊簪著素銀的釵。
她回過頭，對他彎起眼睛。
“殿下又熬夜。”
蕭隨怔怔地望著她，他想開口喚她，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她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將一盞茶輕輕推到他手邊。
“茶溫正好，”她說，“殿下用些。”
他低頭，看見那盞茶。
白瓷盞，安神茶，不濃不淡，正是他慣常喝的口味，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空氣，他猛然睜開眼，窗邊空無一人。
禦案上隻有攤開的折子、擱置的筆，和那盞早已冷透的茶，他沒有點茶，那盞茶從哪裡來的？
他怔怔地望著那盞冷茶，很久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將臉埋進掌心，他沒有哭，他隻是那樣坐著，一動不動，直到天光透進窗欞。
高起進來掌燈，看見禦案上那盞來路不明的冷茶，嚇得臉色慘白，蕭隨沒有解釋。
他隻說：“往後，每晚備一壺酒。”
5.
又是一年春天，失眠成了常態，飲酒也成了常態。
太醫院院使孫鶴齡戰戰兢兢地給蕭隨請脈，指尖搭在腕上不過三息，額頭便滲出密密的冷汗。
“陛下，”他的聲音發緊，“您這脈象，肝鬱氣滯、心脾兩虛，這是積年的勞損，再這般熬下去，龍體……”
“無妨。”蕭隨收回手腕，將袖口放下。
孫鶴齡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他伺候先帝二十餘年，見過太多透支龍體的帝王，先帝晚年也是這般，批折子到三更，服丹藥提神，最後油儘燈枯。
可先帝是為了社稷，是為了把持權柄不放。
陛下呢？陛下每日勤政，可對那把椅子沒有半分留戀，陛下處理完的政務比先帝晚年多一倍，可眼底從無半分成就的喜色。
他隻是在做事，做得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像要把一生成該做的事，一口氣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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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孫鶴齡不敢想。
“……陛下，”他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臣鬥膽，龍體乃社稷之本，您這般自苦，王妃娘娘在天之靈，如何能安？”
禦座上的人沒有回答，很久很久。
“……她不會不安。”
蕭隨的聲音很輕。
“她總說，讓我莫要一個人，我如今不是一個人，她一直都在。”
孫鶴齡伏在地上，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那年王妃娘娘有孕，陛下請他去靖王府請脈，他跪在簾外診脈，隔著那道薄薄的屏風，聽見娘娘輕聲問：
“太醫，兩個孩子可都好？”
他說都好，娘娘放心，屏風後傳來輕輕的笑聲，然後他聽見陛下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
“滿兒，你聽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陛下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也是最後一次，從那以後，陛下再沒有那樣喚過任何人。
孫鶴齡跪著退出乾清宮，他在殿外站了很久，望著灰蒙蒙的天，四月了，該開春了，可陛下的眼底，還是一片寒冬。
6.
蕭隨開始頻繁地看見她，起初隻是恍惚間的錯覺，某夜批折子到三更，他抬頭，瞥見廊下有熟悉的衣角一閃而過。
他猛然起身追出去，廊下空空蕩蕩，隻有值夜太監驚惶的臉。
某日午後小憩，他夢見她坐在床沿，替他掖被角，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觸到的是微涼的空氣。
他睜開眼，榻邊空無一人，他躺回去，閉眼，那夢卻再也不肯來了，後來他學會了飲酒，酒意朦朧時，她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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