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紀，剛剛登基，躊躇滿誌，後宮充盈，皇子成群。
陛下呢？後宮空置四年，無一妃一嬪，朝臣勸立後的折子堆滿了通政司，陛下看也不看，全部留中不發。
他不要權力，不要美色，不要子嗣，甚至連命都不想要了，他隻要那個已經死了四年的人，孫鶴齡忽然想起先帝駕崩那夜，陛下守在靈前，那時他們都說，陛下至孝。
如今他知道了，那不是孝，那是一個從未得到過父愛的人，在父親死後，拚命想抓住一點遲來的、關於“父子”的證據。
他這輩子，太缺了，缺親情，缺關愛，缺認可，缺一個願意在寒冬裡牽起他的手、告訴他“妾身不悔”的人，好不容易有了，又失去了。
孫鶴齡跪在禦階下，望著那個伏案批折子的年輕帝王。
他忽然很想問一句：陛下，您疼嗎。
可他不敢問，他知道答案，那答案寫在陛下每一道失眠的深夜裡，寫在陛下每一次凝望舊物時沉默的側臉上，寫在陛下龍袍之下那枚貼身藏著的、褪了色的平安符裡。
他什麼都給不了陛下，隻能每隔三日，跪在這殿中，對著那道日漸消瘦的背影，叩首，請脈，然後默默退下。
8.
這年冬天格外冷，蕭隨病了。
起初隻是咳嗽，他不以為意，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飲酒到深夜。
第三日，他在早朝時咳出了一口血，滿殿驚惶。
孫鶴齡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進乾清宮，他跪在龍榻前診脈，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住那截瘦削的腕骨。
“陛下！”他的聲音都劈了，“您這是，您這是...”
他說不出話，蕭隨靠在榻上，神色平靜。
“無妨，”他說，“繼續說。”
說什麼？孫鶴齡幾乎要哭出來。
他給陛下開了最重的藥，親自煎好，跪在榻前守著，一勺一勺喂下去。
陛下沒有拒絕，他甚至很配合，藥送過來，他接過去，一飲而儘。
不皺眉，不問苦不苦，像完成一項公務，孫鶴齡看著那隻空了的藥碗，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不怕死，他是根本不在乎。
治好，活著，治不好，死，對他而言，這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
孫鶴齡捧著藥碗，退到殿外，雪落下來了。
今年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將乾清宮的琉璃瓦覆成一片素白。
他站在廊下，望著那漫天的雪，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個冬天，那年也是這般大雪，靖王府的梅樹開得極好，滿城的人都去榆林巷賞梅，他也去了。不是為賞梅，是去給王妃請脈，那時娘娘剛診出有孕，陛下一日三催，他不敢不去。
他記得那日，娘娘坐在廊下縫小衣裳，陛下站在她身後，替她撐著傘，雪花落在傘麵上，積了薄薄一層，娘娘抬起頭，對陛下笑。
“殿下站久了，手可冷？”
陛下搖頭。
“不冷。”
“騙人。”娘娘放下針線，握住他的手，“手都涼了。”
她將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握在掌心，低頭，嗬了一口熱氣。
陛下沒有動，他低著頭，望著她，望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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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鶴齡站在回廊拐角，不敢驚動，他看見陛下眼底有他從未見過的光。
那光很輕，很柔，像冬夜的爐火，他隻在那一個人麵前，露出過那樣的神色，如今那人不在了，爐火也熄了。
孫鶴齡站在乾清宮廊下，望著漫天的雪，忽然落下淚來。
9.
梅滿去世第五年春。
蕭隨大病初愈，卻仍不肯歇，戶部的春耕章程，他改了三遍，刑部的積年舊案，他親手翻出十樁冤獄，一一平反，工部的河工預算，他削減了三成虛報，多撥的銀子全數用於加固堤壩，群臣戰戰兢兢，從不敢在他麵前多說一句廢話。
可他依然失眠，依然飲酒，依然在夜深人靜時，對著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蓮青鬥篷，沉默地坐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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