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背影，很久沒有動，然後他站起身。
“那個宮女，”他問高起，“叫什麼名字。”
高起垂首：“回陛下，尚儀局司籍司灑掃宮女，趙棠兒。”
趙棠兒，蕭隨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陌生的，他從未聽說過。
“帶她進來。”
趙棠兒站在乾清宮正殿的門檻外。
她等了六十七天，六十七個日升日落，六十七次經過這片殿宇卻不敢靠近，六十七夜聽著關於他的傳聞輾轉難眠。
她終於要見到他了，不是隔著屏風，不是隔著重重的宮牆與殿宇，是麵對麵，她深吸一口氣，那道門檻，她跨進去了。
殿中燃著安神的沉香，氣息清苦，燭火搖曳，將屏風上那幅江山萬裡圖映成一片暖黃，她繞過屏風，然後她看見了他。
他老了，這是她腦海中湧出的第一個念頭，明明才三十五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可他鬢邊已有了白發，眼尾添了細紋，下頜削尖，從前那件石青常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掛在一副骨架上。
五年，她死了五年，他等了她五年，把自己等成這副模樣。
她想撲上去，握住他的手，撫過他的眉，拭去他唇邊未乾的血痕。
她想喚他“夫君”，想告訴他滿兒回來了，想問他這五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可她什麼都不能做，她隻是靜靜地跪下去，叩首。
“奴婢趙棠兒，叩見陛下。”
良久，她聽見他的聲音，很疲憊。
“……抬起頭來。”
她抬起頭，燭火在他和她之間跳躍，將兩人的麵容照得忽明忽暗。
她望著他，他望著她，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十八歲的女子，眉眼已經長開，卻稱不上絕色，甚至有些寡淡定身量纖瘦，跪在那裡像一株被風吹到牆角的小草。
不是她，不是他的滿兒，他的滿兒生得那樣好看，眼睛像落了兩顆星，笑起來時整個靖王府的梅花都黯然失色，他的滿兒不會用這樣卑微的姿態跪在他麵前，他的滿兒會站在府門口等他，會替他溫茶，會在他批折子到深夜時悄悄進來添一件衣裳，他的滿兒已經死了五年了，蕭隨收回目光。
“帶她出去，朕說過，此事不許再提。”
高起不敢多言，上前一步，低聲道：“趙姑娘，請。”
趙棠兒跪著，沒有動手她望著他，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
她想說：陛下，你太瘦了。
她想說：陛下，你為什麼不肯好好吃藥。
她想說：陛下，你夜裡還做噩夢嗎。
可她不能，她隻能跪在這裡，望著他，任憑心如刀絞。
“陛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那樣輕，那樣澀，“奴婢受過皇恩。”
蕭隨沒有看她。
“奴婢入宮前，曾在京中聽人說起過陛下的事。”
她頓了頓。
“說陛下減免賦稅，整頓鹽政，平反冤獄，百姓都說遇上了百年難遇的仁君，說陛下心善，西街那間免費學堂，至今還在收貧家子弟讀書，奴婢因陛下而能吃得飽飯、讀得起書、活得像個人，這便是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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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隨的指尖微微一頓時他依舊沒有看她。
“報答不是用自己的命。”他的聲音很低，“下去。”
趙棠兒跪著，她想問：那陛下在做什麼？您不肯用旁人的命換您的命，可您卻在用自己的命，換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您以為她願意嗎？您以為她在天之靈，看著您這樣糟踐自己，能安嗎？她想問，可她問不出口，因為她知道答案。
他等了她五年，把自己等成這副模樣，她若告訴他“滿兒回來了”，他會信嗎？他若不信，會不會將她逐出宮去，再也不肯見她？他若信了，他若信了，這五年的等待、五年的自苦、五年的錐心之痛，會不會在這一刻將他徹底擊垮？她不敢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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