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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棠兒沒有答,她隻是低下頭,將乾清宮那身嶄新的宮裝疊得整整齊齊。
何苦呢?她也問過自己。
答案是:能聽見他的腳步聲,便知他康健,能聽見他的咳嗽聲,便知他還在,能隔著那道殿門,知道他在那一邊,批折子、見大臣、用膳、歇息,便夠了,比從前隔著生死,近太多了。
趙棠兒第一次以乾清宮灑掃掌事的身份,站在正殿外的廊下。
她垂首而立,今日沒有灑掃的差事,她的職責,是“值守”,立在廊下,等,等卯時的鐘聲響起,等陛下從寢殿出來,等那道身影從她身後經過,等那短暫的、不過三五息的、她必須背對的時間。
她聽見殿門開啟的聲響,是內侍推門的吱呀聲,然後,是腳步聲,很穩,很沉,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她心口,那道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聞見那股熟悉的、清苦的沉香氣息。
五年前,那氣息夜夜縈繞在她枕畔,五年後,她隻能背對著他,死死咬住下唇。
腳步聲停了,趙棠兒的呼吸也停了。
她聽見高起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陛下?”
沒有應答,然後腳步聲繼續響起,向著殿外行去,漸漸遠了。
趙棠兒沒有回頭,不能回頭,這是規矩,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蕭隨已經走出乾清宮正殿,向禦階下行去。
他沒有回頭,他不知道廊下那個背對他的宮女是誰,也不想知道,五年了,他身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高起老了,福安去了皇陵守墓,陸七周遠調去京營。
隻有他還在,還在這把椅子上,批著永遠批不完的折子,他方才停頓的那一瞬,自己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大約是那道背影,纖瘦的,單薄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極了...他截斷自己的念頭,不是她,她已經不在了。
他親眼看著她下葬,親手將她的舊衣疊好收進箱籠,親口對她說“滿兒,等我”。
病愈後,他不曾再夢見她,她是不是,不願見他了?
“陛下,”高起的聲音將他從恍惚中拉回,“早朝的折子已經備好,張閣老在禦書房候著了。”
蕭隨“嗯”了一聲,他走下禦階,走向那座他每日都要踏入的殿宇。
“那個宮女怎麼樣了?”
蕭隨擱下筆,靠在椅背,閉著眼,高起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陛下問的是誰。
“回陛下,太醫院孫院使親自去診過脈,說趙姑娘身子底子弱,折損了約莫二十年壽數,好在年輕,將養得宜,往後與常人無礙。”
他頓了頓。
“太皇太後賞了她許多金銀錦緞,還準了她一個心願。”
蕭隨沒有睜眼。
“什麼心願。”
“……調來乾清宮,做灑掃掌事。”
蕭隨的眉心微微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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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不缺人手。”
高起垂首。
“太皇太後懿旨已下,臣不敢違逆。”
蕭隨沉默片刻。
“她人在何處?”
“回陛下,今日是頭一天當值,在正殿外廊下候著。”
蕭隨沒有再說,他重新提起筆,繼續批那份擱了一半的折子,可他落筆的字,比方才重了幾分。
欺負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拿她的命換朕的命。
他忽然將筆放下。
“欽天監秦守拙,”他的聲音很冷,“以妖言惑眾、欺君罔上,著罰俸三年,閉門思過。”
高起跪地領旨,額頭滲出冷汗,他知道陛下會震怒,從陛下醒來的第一刻起,他就在找欽天監的麻煩。
不是遷怒,是愧疚,他寧可自己病死,也不願欠任何人一條命,可那姑娘替他擋了,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在他說“不許再提”之後。
在所有人的默許、太皇太後的懿旨、滿朝文武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那姑娘替他折了二十年壽數,他連她的臉都沒記住,隻記得那道跪得筆直的、纖瘦的背影。
蕭隨望著窗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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