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滿兒,對不對?
1.
九月初九,重陽,這一日無風無雲,天青如洗。
蕭隨站在乾清宮正殿的窗前,手裡握著一卷工部呈上來的折子,折子隻有一行字他看得見。
“靖王妃梅氏園寢,於昨夜亥時遭人盜掘,陵門損毀,墓室受擾。”
他握著那卷折子,久久不動,高起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已經跪了半個時辰,從這卷折子遞進來的那一刻,陛下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不說話,不召人,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可高起知道,陛下已經崩潰了。
“……備馬。”
高起伏地叩首。
“陛下!陵寢那邊山路崎嶇,這幾日暴雨連天,山路塌陷許多,工匠已經趕去修葺了,您...”
“備馬。”
高起不敢再勸,他膝行後退,正要起身,卻聽見屏風外傳來一聲:
“陛下。”
蕭隨沒有回頭,趙棠兒跪在屏風邊,她今日不該當值,可不知為何,她寅時便醒了,再也睡不著,她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到乾清宮廊下,正遇上高起捧著那卷折子,麵如死灰。
她不敢問,可她已經知道了,能讓他露出這種神情的,這世上隻有一個人。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奴婢,隨陛下一同去。”
蕭隨沒有回頭。
“陵寢重地,外人不得靠近。”
趙棠兒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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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在遠處等陛下。”
良久,蕭隨說:“隨你。”
2.
京西皇陵,梅氏園寢,趙棠兒已經五年沒有來過這裡,她死那年是三月,梅花剛落儘,她記得靈魂升空那刻,自己被葬在一片新翻的黃土裡,隔著厚厚的棺木,聽見他的哭聲。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他哭得如此痛心疾首,上氣不接下氣,也是最後一次。
五年過去,陵園的門牆已爬滿青苔,她跪在陵門外百步遠的山道上,望著那道清瘦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陵園。
他不要任何人跟隨,不要工匠,不要內侍,不要侍衛,他獨自穿過那道被撬壞的陵門,走進她沉睡了五年的地方。
趙棠兒跪在那裡,她不能靠近,他的規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從前的靖王府,主院是她一個人的,他不許任何人打擾她安寢,連福安要回事都得在廊下候著。
如今的皇陵,也是她一個人的,他不許任何人驚擾她的安寧,哪怕她已經死了快六年,哪怕她同孩兒的骨殖早已化塵,他還是守著她,像守著一盞舍不得吹熄的長明燈。
趙棠兒跪在秋日的山風裡,望著那道看不見的背影,她不敢哭,她怕眼淚會模糊視線,她還要看著他出來。
蕭隨跪在那方冰冷的石碑前:“愛妻梅氏滿兒之墓”,碑上的字是他親手寫的,那時他剛登基,太皇太後說,王妃諡號該由禮部擬、翰林院寫,他說不必。
他把自己關在靖王府書房裡,磨了三天墨,寫了三天字,廢掉的宣紙堆滿了半個屋子,他寫不出那個“梅”字,怎麼寫都不像她,怎麼寫都不夠好。
後來他不再寫了,他跪在這裡,用手一點點將碑上落的塵土拂淨。
五年多了,他沒有一個月不來,有時是清晨,批完折子換身便服,騎馬過來,跪一炷香便走,有時是深夜,他睡不著,獨自策馬穿過漆黑的皇城,在這裡坐到天明,有時他什麼都不做,隻是靠著石碑,閉著眼,像從前她靠在他肩頭睡著時那樣,如今有人撬開了陵門,有人踏進了他守了快六年的這片淨土,有人在她長眠的地方,留下了陌生而肮臟的腳印。
蕭隨低下頭,他將額頭抵在那方冰冷的石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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