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來的黑影，他想起五年前黑雲嶺下那支淬了毒的袖箭，想起她猛然撐起身子，將他擋在身後，想起她腹間那支顫巍巍的短箭。
想起她倒在他懷裡時，嘴唇翕動著，還在說:“夫君……”
那支箭，此刻仿佛正穿過六年的光陰，再一次向他射來，他本能地伸出手臂，將身側那道纖細的身影擋在身後。
他擋在她麵前，用自己的身體。
趙棠兒愣住了，她望著那道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寬肩，窄腰，脊背挺得筆直。
剛成婚時，他也是這樣擋在她麵前，那是太子在東宮廊下對她出言不遜，他幾乎拔劍。
現在，他還是這樣擋在她麵前，刺客的刀鋒離他不過三丈，她的心臟幾乎停跳。
“不可！陛下九五之尊，不可擋在奴婢身前。”
她撲上去，想把他推開，可他紋絲不動，他隻是擋在那裡，像一座山。
刺客被儘數拿下，陸七親手擒了為首者，撕下蒙麵黑巾，是一張陌生的臉，留了活口，押入慎刑司。
禦林軍傷了十一人，陛下無恙，隻是右手手背，被流矢劃過一道血口，不深，甚至不需要縫合。
趙棠兒跪在他麵前，捧著那隻手，那血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黃土上，她用自己的帕子，一點一點替他擦拭，她的手在抖，帕子沾了血，她便換一麵乾淨的，血還在流，她便壓住傷口邊緣，用指腹輕輕按著。
她做了所有戰場急救該做的事，可她忘了說“陛下恕罪”，忘了說“奴婢逾矩”，忘了她隻是一個宮女，沒有資格碰觸天子的手，她隻是跪在那裡，低著頭，把那隻手貼在自己掌心。
像很多年前，他在黑雲嶺受了傷，她也是這樣，跪在他麵前，替他擦手背上的血，那時他握著她的手腕，說“無妨”。
她抬起頭，想問他疼不疼，可她什麼都問不出來，因為她看見他的傷口，很小，很淺，可她的眼淚忽然湧了出來，一滴，兩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慌忙低頭，想用袖子擦乾，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這點小傷，連他剿匪時受的輕傷都不如，可他流血了，她不怕自己受傷，她怕的是他替她受傷，她怕的是那種眼睜睜看著他在麵前流血、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她怕的是，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她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她跪在那裡，低著頭，任憑眼淚無聲地流。
她不知道他在看著她，不知道他望著她顫抖的肩、濕透的帕子、咬得泛白的下唇，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碎裂又重聚。
他喝了三十一盞安神茶，吃了二十六盤桂花糕，讓她縫補了四件舊衣，他不敢認，他怕她不是，他更怕她是，他怕自己認錯了人，是對她最大的辜負。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會認錯，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會為他這樣哭，他的滿兒。
從前他剿匪歸來，滿手是血，她跪在他麵前，也是這樣，他笑著說“無妨”，她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落在他手背上。
他問：“你哭什麼？”
她說：“殿下疼，妾身也疼。”
如今她換了名字，換了臉，換了身份，可她為他疼的時候，還是這樣，一模一樣。
蕭隨沒有說話，他隻是任她握著他的手，任她的眼淚落在他的傷口上，那眼淚是鹹的，可他覺得很甜。
4.
回宮後，太醫院孫鶴齡親自來診。
“皮肉小傷，不礙事。”老院使鬆了口氣，“陛下萬金之軀，這幾日右手莫要沾水，莫要提重物，三日後換藥便可。”
蕭隨“嗯”了一聲，他望著跪在屏風外的身影。
她沒有進來，太醫說“不礙事”的時候，她的肩膀輕輕鬆了一下，太醫說“三日後換藥”，她又微微繃緊了。
她在聽，每一句都在聽。
“退下吧。”蕭隨道。
孫鶴齡叩首，退出殿門，他走到廊下，看見那個跪在屏風外的宮女。
她低著頭，膝行兩步：
“孫院使……”
孫鶴齡停住腳步，他認得這個宮女，那日替陛下擋災，七日七夜不睡，差點把命搭上。
“何事？”
趙棠兒跪著，她有很多話想問，她想問那刀口深不深，要不要緊，會不會留疤，有沒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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