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還包紮著，纏著一圈細麻布，她看見那圈白，眼眶又紅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失態。
“你方才……”
蕭隨的聲音很輕。
“在太醫麵前，想問他什麼。”
趙棠兒低著頭。
“奴婢……”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蕭隨看著她，看著她顫抖的睫毛，看著她咬出血痕的下唇，看著她拚命壓抑卻仍舊從眼角滲出的淚，他等不下去了。
“你是滿兒。”
不是疑問，是陳述。
趙棠兒的呼吸停住了，她抬起頭，她望著他，他的眼眶紅著，眼底有瀕臨破碎的脆弱。
“你是滿兒，”他的聲音在發抖，“對不對？”
“那安神茶，是你從前常給朕燉的，那桂花糕，你試了六回才做出朕喜歡的味道，那舊袍袖口的針腳，三針一段，是你從前的習慣，你替朕擋災，不是為報答皇恩，你怕朕死，你進宮不是為了當宮女，不是為了攀富貴，你是來找朕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你是滿兒，你回來找朕了，你為什麼不認朕？”
他的淚終於落下來。
趙棠兒跪在那裡，她望著他，望著他鬢邊的白發，望著他深陷的眼窩，望著他蒼白的臉和那道她終於等到他親口說出的疑問。
她張了張嘴。
她想說：陛下，奴婢不是。
她想說：陛下認錯人了。
她應該說這些的，她應該否認，她應該繼續跪著，低著頭，等他從這陣恍惚裡醒過來，然後把她當成一個可憐的、與他亡妻有幾分相似的宮女，這才是她該做的事，她沒有資格讓他等六年，沒有資格讓他用一千九百多個日夜思念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沒有資格讓他跪在她墳前說“朕又沒護住你”。
她應該繼續瞞著，瞞到死，可她望著他的淚，那是她五年前在黑雲嶺下、意識消散前最後看見的畫麵，他的淚落在她臉上，滾燙的。
他說：“滿兒，不要睡。”
她睡了六年，他哭了六年，她不想再讓他哭了。
“夫君。”
她開口，那兩個字很輕，可她等這兩個字，等了兩輩子。
蕭隨望著她，望著她抬起眼，望著她終於不再隱藏的目光，那是他的滿兒。
“夫君，”她說，“滿兒回來了，滿兒沒有死，滿兒隻是睡了一覺，醒來就變成了另一個人，滿兒來找你，可是滿兒不敢認你，滿兒怕你不信，怕你以為滿兒是騙子，怕你認出滿兒之後，會更難過，怕你知道滿兒替你折了二十年壽數，會像滿兒心疼你一樣心疼滿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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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膝前那片冰冷的金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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