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乾清宮這許多年，滿兒是趙棠兒，什麼身份都好，隻要能陪著你。”
蕭隨望著她，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好，不賜宮，你就住在乾清宮，朕去哪裡，你便去哪裡，朕活著，便護著你，朕死了...”
趙棠兒捂住他的嘴，“不許說那個字。”
她望著他，“滿兒替你折了二十年壽數，不是讓你隨便死的，你要活著，活到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活到滿兒厭煩你了，不想陪你了。”
蕭隨望著她，“那你會厭煩朕嗎。”
趙棠兒想了想，“……會吧。”
蕭隨的臉色變了，趙棠兒彎起眼睛。
“等你八十歲，牙齒掉光了，吃不動滿兒做的桂花糕了，那時滿兒就不陪你散步了，滿兒推著你散步。”
蕭隨望著她，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開，像春水融化最後一片薄冰。
“好。”他說，“一言為定。”
5.
十月初十，聖旨下，尚儀局司籍司宮女趙氏，柔嘉淑順，性行溫良，著封貴人，無賜宮。
隻一句話：仍居乾清宮，視嬪位例供養。
朝臣們麵麵相覷，無賜宮？乾清宮是天子寢殿，曆來隻有皇後能住進去。
一個貴人，憑什麼？有老臣想上折勸諫，被張廷玉按住了。
“陛下六年不近女色，”張閣老的聲音很低，“如今好不容易，你管她住哪？”
那人沉默了，是啊，陛下終於肯讓人靠近了，管她是誰呢。
蕭隨開始學做飯，這件事把乾清宮上下嚇得魂飛魄散，高起跪在地上，抱著禦膳房門檻，老淚縱橫。
“陛下！您是九五之尊！您怎麼能進廚房？”
蕭隨繞過他。
“朕就是看看。”
禦膳房總管跪在灶台邊，抖得像風中的落葉，蕭隨站在他身後，看他切菜、下鍋、調味，看了半個時辰。
然後他說：“那道紅燒肉，你放了多少糖？”
總管顫抖著答：“回、回陛下，一勺。”
“多了。”
蕭隨道。
“她做的紅燒肉，隻放半勺。”
總管愣住了，他伺候禦膳房三十年，頭一回被天子糾正做菜的火候，他不敢問“她”是誰，他隻是趴在地上，把“半勺”兩個字刻進了腦子裡。
到了一年一度的燈會，蕭隨批完折子，忽然問她：
“想不想去看燈？”
趙棠兒正在疊他換下的舊衣，她頓了一下。
“……燈會？”
“嗯。”蕭隨的語氣很平淡，“城南鼇山燈棚，今年說是比往年更盛，朕讓陸七備了便服。”
趙棠兒望著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年他還是靖王，他帶她去燈會，人太多了，她踮腳也看不見，他便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他肩上。
她嚇壞了，說“殿下不可”。
他說：“我們隻是夫妻。”
那夜漫天鐵花如雨，她在人群最高的地方，看見了全京城最美的燈火，她低下頭，望見他仰起的臉，燈火在他眼底碎成千萬片金箔，她那時想：這輩子能遇見這個人，值了。
如今他問她：想不想去看燈？
她輕輕彎起唇角，“想。”
6.
十月十二，賞菊。
蕭隨批完折子，忽然問她：“禦花園的菊花開了，想不想看？”
趙棠兒正在給他燉安神茶，她蓋上壺蓋，擦了擦手。
“陛下想去看？”
蕭隨沉默片刻。
“……朕不想一個人去。”
趙棠兒望著他，她忽然有些想哭，她想起從前在靖王府，他也是這樣。明明想帶她出去走走，卻總不肯直說，隻會說“今日天氣不錯”，“聽說城南新開了書鋪”，“禦花園的梅花開了”。
她那時笑他別扭。如今她知道，那不是別扭，是他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他如何表達“想要”，沒有人問過他想要什麼，沒有人等過他回答，他是皇子，卻比庶民更早學會把一切渴望咽回肚裡。
如今他問她：想不想去看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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