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1.
十月初一，大朝會。
蕭隨坐在禦座上，聽禮部尚書奏報冬至祭天事宜，從前這樣的場合，陛下從不開口，不是不開口，是從前他坐在這裡，人是在的，魂不知道飄在哪。
今日不同，禮部尚書說到祭天鹵簿的儀仗規格時，照例引了洪武舊製、永樂新規，洋洋灑灑兩千言。
蕭隨忽然開口：“去年也是這套說辭。”
滿殿寂靜，禮部尚書愣在原地，手裡的笏板舉在半空，不知該放下還是該繼續舉著。
“臣、臣……”
“朕沒說完。”蕭隨靠向椅背，語氣平平，“去年你說兩千言，今年還是兩千言，明年能不能精簡到一千五？”
他頓了頓。
“朕坐著累，愛卿跪著更累。”
殿中靜了一息，然後，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隨即是第二聲、第三聲，最後滿殿都是此起彼伏的、強憋著卻還是漏了氣的悶笑。
張廷玉以袖掩麵，肩膀抖得像篩糠，李光地低著頭，耳廓紅透了，就連高起都躬著身子退到殿角，一張老臉憋成了醬色。
蕭隨看著滿殿抖成一片的臣子，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稍縱即逝，快到幾乎沒人看見。
可高起看見了，他跪在殿角，望著禦座上那道五年不曾舒展過眉頭的背影。
陛下在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從前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禮貌的笑，是真的、忍不住的、從心底漫上來的笑。
2.
下朝後，大臣均在討論。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開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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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讓周尚書精簡奏章。”
“陛下說朕坐著累，愛卿跪著更累，這、這真是陛下說的？”
“騙你是小狗，張閣老親口說的，他當時就站在前麵，聽得清清楚楚。”
“陛下這是，這是……”
那人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詞，旁邊一個年輕的翰林學士接話：
“這是有人味了。”
眾人沉默，這個詞不好聽，可他們說不出更好的，從前陛下不是沒有“人味”，是那“人味”太苦了，像一杯泡了五年、早已涼透的苦茶，抿一口便知道裡頭浸了多少黃連，如今那杯茶，被人悄悄溫過了。
3.
蕭隨從禦書房回來時，趙棠兒正在廊下曬桂花，她在乾清宮後殿辟了一小塊空地，支起竹篩，鋪上細紗，把今秋最後一批金桂薄薄地攤開。
日影從屋簷斜斜落下來，曬在她發間、肩上、微微彎起的唇角邊，蕭隨站在回廊儘頭，看了她很久，她不知道他在看，她隻是低著頭，用指尖輕輕撥弄那些金黃的小花，把擠在一起的撥散，把沾了塵的挑出去。
她的動作很輕，他走過去。
“曬桂花做什麼。”
趙棠兒抬起頭，見他來了，自然而然地彎起眼睛。
“做桂花糕，今年的桂花快過季了，多存些乾的，冬天也能吃。”
蕭隨在她身側蹲下，他從前不會做這種事，九五之尊，蹲在廊下看宮女曬桂花，像什麼話，可他蹲下來了，他伸出手，學著她的樣子，把擠在一起的桂花輕輕撥散。
“夫君幫你。”
趙棠兒望著他，望著他生疏的動作，望著他專注的側臉，望著他鬢邊那幾根在日光下泛著銀光的白發，她輕輕笑了。
“夫君，會曬桂花？”
“不會。”
“那陛下來幫什麼？”
蕭隨沉默片刻。
“幫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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