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1.
臘月十七，這一日，京城落了一場大雪。
乾清宮正殿外的紅梅開得正好，雪覆在花瓣上，紅白相映，可沒有人有心思賞梅。
產房設在乾清宮後殿暖閣，從卯時起，那扇緊閉的門便再沒開過。
高起侍奉在廊下，孫鶴齡帶著三個婦科聖手候在耳房，每隔一刻鐘便派人去門邊聽動靜。
周姑姑親自端血水，一盆一盆，從門縫遞進去，一盆一盆，又從門縫端出來，那水從溫熱變成微涼，從微涼變成刺骨的冷。
雪越下越大，卯時，辰時，巳時，午時。
門內，趙棠兒躺在產床上，她的發髻早已散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貼在蒼白的臉上，陣痛來時，她的指甲會深深陷進掌心，她會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喊出聲，可她握著的那隻手，比她更用力。
蕭隨跪在床邊，他跪了三個時辰，他從不知一個人可以疼成這樣，卻一聲都不肯喊，她的指甲陷進他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血印。
他沒有抽手，他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用另一隻手替她擦拭額頭的汗，那帕子已經換了八條，每一條都被她的汗浸透了。
“滿兒，為夫在這裡。”
她沒有應，她隻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
又一陣宮縮來襲，趙棠兒的脊背猛然弓起，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產婆的聲音急促：“娘娘，再用力，看見頭了，再用力...”
她的臉憋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蕭隨看見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下意識伸出手，抵在她齒間。
“咬朕的手。”
她搖頭，她不肯，她隻是把下唇咬得更緊，那血順著她的下頜滑下來，滴在她鎖骨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紅。
蕭隨的眼眶紅了，他從來不知道，生產是這樣疼的，他從來不知道，她上一世也是這樣疼的，八個月的雙胎，臨盆在即，那支箭刺進她腹中時，她該有多疼？比現在更疼，比現在疼一百倍，可她沒有喊。
她隻是撐起身子，把他擋在身後，她隻是倒在他懷裡，輕聲說：“夫君，來生我還要做你的妻。”
蕭隨把她的手貼在唇邊，
“滿兒，滿兒，朕求你，你喊出來，你疼就喊出來，朕在這裡，你喊出來，朕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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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棠兒望著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陣痛再次襲來，她的指甲深深陷進他掌心，她咬著他的手指，還是沒有喊。
又半個時辰，產婆的聲音開始發顫：
“娘、娘娘，雙胎胎位不正，頭一個出來了，第二個橫著……老奴、老奴需要……”
她說不出口，蕭隨抬起頭。
“需要什麼。”
產婆跪在地上，不敢抬眼。
“需要，在產道切口，不然，孩子，出不來……”
殿中寂靜，隻有趙棠兒壓抑的喘息，蕭隨沒有動，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她望著他，她彎起唇角。
“陛下，讓嬤嬤動手。”
蕭隨看著她。
“滿兒，滿兒沒事。”她說，“滿兒撐得住。”
產婆不敢動，蕭隨也沒有說話，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剪刀的寒光一閃而過，趙棠兒的身子猛然繃緊，她的手死死攥著蕭隨的手，指甲陷進他掌心，滲出血來，她咬著他的手指，她沒有喊，她隻是閉著眼，額頭的汗大顆大顆落下來。
蕭隨跪在那裡，他什麼都做不了，他隻能握著她的手，隻能替她擦汗，隻能看著她疼。
滿兒，對不起，朕又讓你受罪了。
2.
申時三刻，第一聲嬰啼劃破乾清宮沉重的寂靜，產婆的聲音喜極而泣：
“是位皇子！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沒有人應答，蕭隨沒有看那個皺巴巴、渾身沾滿血汙的小小嬰孩。
他隻是望著她，她閉著眼，嘴唇慘白，連喘息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滿兒。”
他喚她。
“……還有一個。”
她說。
“滿兒還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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