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歸
1.
趙棠兒的肚子大得不尋常，五個月的肚子，看著像七個月。
起初蕭隨沒敢說，他每日清晨替她更衣，手指繞過她腰間係帶時，總要頓一頓。
那係帶一日比一日放得更長，她瘦，四肢還是纖纖的，唯獨肚子像扣了一隻圓滾滾的瓜，墜在她身前，走起路來微微搖晃。
他扶著她走，手心全是汗。
“明日，”他說，“讓孫鶴齡來請脈。”
趙棠兒抬眼看他，他麵色平靜，語氣也平靜，可她看見他眼底那片壓抑的、不敢說出口的憂慮，她沒有戳破。
“好。”她輕聲說。
2.
孫鶴齡來了，他跪在榻邊，隔著帕子搭上趙棠兒的腕脈。
三息，五息，十息，他的眉頭皺起來，又鬆開，又皺起來，蕭隨站在屏風邊，手扶著屏風邊緣。
“如何。”
孫鶴齡沒有立刻答，他叩首，再叩首，額頭抵著地磚，聲音發緊：
“回陛下，臣鬥膽，臣想請院判同診。”
蕭隨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準。”
太醫院院判周逢春被內侍幾乎是架著跑來的。
他跪在榻邊，搭脈，三息，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看了孫鶴齡一眼，孫鶴齡微微點頭，周逢春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伏地叩首，聲音壓不住的激動：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腹中午是雙胎！”
殿中靜了一息，高起最先反應過來，撲通跪倒。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雙喜臨門！”
然後是滿殿的宮女太監，黑壓壓跪了一地。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蕭隨站在屏風邊，他沒有動，他沒有說話，他望著榻上的人，她靠在那裡，手輕輕覆在自己隆起的腹上，她的唇角彎著，那笑意很淺，她沒有看那些跪了一地恭喜的人，她隻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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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是我們的孩兒回來了。”
蕭隨沒有說話，他走過去，他跪在她榻邊。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那兩個在靖王府主院暖閣裡，隔著她的肚皮踢他掌心的孩兒，那兩個他準備了小衣裳、小鞋襪、小木馬，卻沒能等到的孩兒，那兩個他六年來不敢想、不敢提、不敢念，卻每一夜都夢見他們對他笑的孩兒，他們回來了。
趙棠兒低下頭，她看見他死死咬著的下唇，她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發。
“夫君，你哭了。”
他沒有抬頭。
“朕沒有。”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壓抑不住的鼻音，趙棠兒沒有說話，她隻是將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緊。
滿殿跪著的人不知何時已悄悄退了出去，屏風合攏，殿中隻剩下他們二人，他的手在她掌心裡，慢慢平靜下來。
“……朕高興。”
他忽然說。
“朕隻是，太高興了。”
趙棠兒望著他，她沒有戳穿。
“嗯，滿兒知道。”
3.
孫鶴齡的好日子，在這一天結束了，不，不是這一天，是從他確診“雙胎”那一刻，就結束了。
他跪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陛下的臉色從喜悅慢慢變成，他形容不出那種神色，不是不喜，是太喜了，喜到害怕，喜到恐懼。
喜到攥緊他衣領問他“雙胎生產比單胎凶險多少”時，眼底那片令人不敢直視的惶然。
孫鶴齡在太醫院四十年，他見過先帝得知寵妃有孕時的得意，見過太子得知側妃生兒子時的驕矜，見過無數宗親貴胄為子嗣歡欣鼓舞，他沒見過有人高興成這樣的。
高興得一邊笑，一邊哭，高興得把他從地上拎起來，連問了幾十個關於雙胎生產的問題，每一個都比上一個更難。
“雙胎是否更容易早產？”
“是。”
“早產如何保胎？”
“臣、臣開了安胎固元方。”
“可有效驗？”
“有，有的。”
“早產若仍難免，如何接生？”
“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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