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知道。”趙棠兒打斷他，“本宮隻帶三十親衛，快馬輕騎，押運這批新籌的糧草，援軍兩萬，兵部已點齊，明日出發，本宮先走一步，兩個孩兒，讓奶娘好生看顧，軍糧之事，事關生死，旁人送，本宮不放心。”
高起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伺候了陛下許多年，他看著陛下失去她，又等到她，他看著他們有了孩子，有了家，有了這人間煙火的日子。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位娘娘，從來不是需要被護在身後的菟絲花，她是一株梅花，風雪越大，開得越盛。
“臣，領旨。”他深深叩首。
十月初三，趙棠兒抵達雲州城外大營。
三十騎親衛，押運著三百車糧草、五十車箭矢、二十車傷藥，穿過被敵騎反複劫掠的荒原，日夜兼程四天四夜，趕到了，她下馬時，腿已經麻木得幾乎站不穩。
可她握著劍，一步一步，走向中軍大帳，帳簾掀開，蕭隨站在輿圖前，正與幾位將軍議事，他穿著鎧甲，滿麵風塵，下頜的胡茬好幾天沒刮了。
他瘦了，那鎧甲穿在身上，比出征時空曠了許多，可他望見她的那一刻，第一句話不是問她為什麼來，是：“路上可受傷？”
趙棠兒搖頭。
“可餓著？”
她又搖頭。
“突厥騎兵可曾追截？”
“甩掉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
“臣妾給陛下送糧草來了。”
蕭隨望著她，他望著她風塵仆仆的臉，望著她乾裂的唇，望著她眼底那片不肯示弱的倔強，他有很多話想說，想問她為什麼不聽話，想說他日日夜夜都在擔心她，想說他寧願自己斷糧到死，也不願她冒一絲險，可他什麼都沒說，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那手冰涼，她趕了四天四夜的路，手指凍得像冰棱，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
“……餓不餓。”他的聲音有些啞，趙棠兒望著他，她沒有答餓，也沒有答不餓，她隻是說：
“陛下的乾糧，還有嗎。”
蕭隨頓了頓，他從案邊取過半塊沒吃完的乾糧，那是軍中最普通的乾餅，硬得像石頭，嚼起來滿口渣子，趙棠兒接過去，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蕭隨望著她。
“滿兒……”
“陛下能吃，滿兒為何吃不得。”
她的聲音很平淡，蕭隨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剩下的半塊乾餅也吃了。
5.
趙棠兒帶來的糧草解了大營燃眉之急，三日後續援軍抵達，雲州城外兵力對比逆轉。
十月十五，蕭隨率軍發起總攻，趙棠兒沒有留在中軍大帳，她跟著輜重隊，在後方救治傷員。
一開始，將士們不知道她是誰，她穿著尋常的勁裝，長發高束，腰間懸一柄劍，她蹲在傷兵擔架邊，用匕首割開被血浸透的褲腿，查看傷口，那手法乾淨利落，一個斷了腿的年輕士兵疼得渾身發抖，咬著一條卷起的皮帶，額頭青筋暴起，她按住他的腿，輕聲說：
“忍一忍。”
然後她將錯位的骨頭接回原位，那士兵慘叫了一聲，隨即他看見自己流血不止的創口被敷上金瘡藥，被細麻布一圈一圈包紮妥當，他喘著粗氣，望著眼前這個麵容清冷的女子，她臉上濺了幾滴血，神情卻很平靜。
“敢問、敢問娘子尊姓大名……”
他結結巴巴，旁邊一個老兵認出了她。
“這是陛下的貴人！”
老兵壓低聲音，扯那傷兵的袖子。
“不要命了？娘娘也敢問？”
傷兵愣住了。他望著那個已經走向下一副擔架的背影。
陛下的娘娘？給他接骨的，是宮裡的娘娘？可娘娘，不是都該穿著錦衣華服、戴著珠翠，坐在宮裡等人伺候嗎？怎麼會蹲在血泊裡，給他們這些泥腿子包紮傷口？他望著自己被包紮得整整齊齊的腿，那細麻布紮得很緊，很專業，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
後來，這樣的對話在傷兵營裡傳開了。
“聽說了嗎？那位娘娘，親自給傷兵包紮。”
“不止包紮，前日我親眼看見她幫李老六接骨，李老六那條腿差點廢了，硬是讓她給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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