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兒。”他的聲音在抖，“你告訴朕，什麼時候開始的。”
趙棠兒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海棠又落了一陣花雨。
“……去年秋天。”她說。“起初隻是針腳看不清，滿兒想給你做件新中衣，那針怎麼也穿不進去，滿兒想，年紀大了，眼力不濟也是常事，便不做了。”
蕭隨握著她的手，他想起離京前，她替他整理行裝，她疊衣的手還是那樣穩。
“後來呢。”他的聲音很低。
“後來……”趙棠兒頓了頓，“後來字也看不清了，承昭寫的策論，滿兒要湊到燈下，才能讀幾行，滿兒想，大約是燈不夠亮，便讓他們多添幾盞。”
蕭隨想起那幾個月，乾清宮後殿的燈火總是很亮，高起說，娘娘怕黑，他信了。
“再後來……”趙棠兒的聲音很輕。“再後來，滿兒就不怎麼看書了。”
蕭隨沒有說話，他想起離京前一月，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件沒做完的中衣，她隻是坐著，沒有動針。
他問她，怎麼不做了？她說，年紀大了，想歇歇。
他說，歇歇好。
他那時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她隻是累了，他以為往後還有很多時間。
“滿兒。”他開口，“你為什麼不告訴朕。”
趙棠兒輕輕笑了，那笑容很淡。
“陛下每日要批那麼多折子，要見那麼多大臣，要操心承昭的功課、安樂的婚事、北疆的邊防、江南的漕運，滿兒這點小事，不值得讓陛下分心。”
蕭隨低下頭，他把額頭抵著她的手背，他的肩在輕輕顫抖。
“滿兒的事，從來不是小事。”
4.
那夜，太醫跪了一地。
孫鶴齡老了，七十多歲，須發全白，他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不敢抬頭。
“陛下，娘娘這症候，不是一日之功，是經年累月的虧耗，早年生育雙胎，後來奔波勞頓，後來又從軍上戰場，二十年前那場擋災，更是把娘娘的元氣耗去了大半，臣無能，臣隻能開方子溫養，拖一日是一日……”
蕭隨沒有說話，他坐在榻邊，握著趙棠兒的手，她睡著了，眉心舒展，呼吸綿長，她很久沒有睡得這樣沉了，他望著她的睡顏，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年她還在乾清宮廊下做宮女，每日背對著他，連他的臉都不敢看，他路過時，她的脊背會微微繃緊，他不知道她在聽他的腳步聲，他不知道她在心裡喚他夫君，他不知道她為他折了二十年壽數。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以為來日方長，他以為他們還有幾十年，原來她早就在替他數日子。
承昭在殿外跪了一夜，安樂跪在他身邊，一言不發，天明時分，蕭隨從殿內出來，他站在廊下，海棠花落了滿階，他望著那株樹，很久很久。
“承昭。”
“兒臣在。”
“從今日起，你監國。”
蕭隨的聲音很平靜。
“折子你批，朝會你上，大臣你見。”
承昭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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