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明年梅花開了，你再帶滿兒來看，好不好？
1.
三月二十三，趙棠兒醒來時，聽見窗外有鳥在叫，不是乾清宮廊下那幾隻慣常的畫眉，是更清脆的、帶著幾分野趣的鳥鳴，她側耳聽了一會兒。
“陛下，這是哪裡？”
蕭隨握著她的手，他們昨夜沒有回乾清宮，他守在她榻邊，守了一夜。
“靖王府。”他說，“滿兒昨夜說想來看梅花，朕便帶你來了。”
趙棠兒怔了一下，她想了很久，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她最近常常這樣，有些話說著說著便忘了，有些事做著做著便想不起為什麼要做。
承昭說，母後隻是累了，歇歇就好，安樂不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些，她沒有告訴他們，她不是累，她是怕，怕自己記得的那些事，有一天也會像針腳、像字跡、像光一樣，一點一點從她掌心流走。
她怕她忘了他的臉，忘了他的聲音，忘了那年毓秀宮偏殿，他站在窗邊，穿著靛青暗雲紋常服，眉目冷峻得像結了冰的深潭。
她怕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她是滿兒，忘了她等了他兩輩子，才等到他握著她的手，喚她“娘子”。
所以她想來靖王府，來他們最初的家裡來這滿城梅花開始的地方，她怕再不來，就來不及了。
“……梅花開了嗎？”她輕聲問，蕭隨望著她，她躺在床上，枕著他從乾清宮帶過來的那隻軟枕，眼睛望著帳頂的方向，那雙眼還是那樣好看，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年輕時笑起來彎彎的像月牙，如今那月牙沉下去了，不是不亮了，是沉進了雲層裡。
他沒有告訴她，今年京城的春天來得早，梅花早在大半個月前就謝了，如今靖王府那滿園的梅樹，隻剩一樹一樹蒼翠的葉子，在春風裡沙沙地響。
他也沒有告訴她，她看不見了，那滿園的梅花，她一朵都看不見了，他握著她的手。
“開了。”他說，“開得很好，朕讓人留了幾枝最好的，一會兒扶滿兒去看看。”
趙棠兒輕輕彎起唇角。
“……好。”
蕭隨是前日命人來收拾靖王府的，不是“收拾”，是“複原”。
他把榆林巷那扇褪色的府門重新漆過，把庭院裡瘋長了一冬的雜草除儘，把那幾株他親手種下的紅梅，如今已經高過簷角的紅梅，細細修剪過。
他沒有折那些謝了的花枝，他讓下人們把落梅掃攏，堆在樹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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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著。”他說，“娘娘喜歡聞那個味道。”
他還讓人把主院那間屋子原樣布置好了，被褥是新的，熏香是滿兒慣用的百合香，窗紗換過了，不是內務府進貢的軟煙羅，是他特意讓人尋來的、和從前靖王府一模一樣的青紗。
窗邊那張榻，還是二十年前那張，榻上的迎枕還是藕荷色的，針腳細密齊整，那是滿兒親手做的，他不舍得換。
此刻他扶著趙棠兒，慢慢走過那條她從前走過千百回的回廊。
她的腳步有些慢，不是走不動，是不熟悉，她看不見，每一步都在探，可她沒有問他往哪邊走，沒有問他還遠不遠，她隻是把手搭在他掌心，跟著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很穩，像從前她跟著他走完這一生那樣穩。
“陛下，廊下那株白梅，還在嗎？”
蕭隨停下腳步，他望著廊邊那株白梅，他親手種下的，那時她還不知道自己有孕在身，站在他身邊，問他為何忽然這般鋪張，他說，因為滿兒的名字裡有梅，他想讓滿兒每次回家，一路上都聞得到。
那株白梅今年沒有開花，它老了，枝乾虯勁，滿樹蒼綠的葉子，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在。”他說，“長高了許多，滿兒從前說它長得慢，朕讓人多施了兩回肥，如今比簷角還高了。”
趙棠兒輕輕笑了，“陛下還記得。”
“記得。”他記得她說過每一句話，記得她每一個笑，記得她站在梅花樹下，踮起腳去夠那枝開得最高的紅梅，夠不到，他便走過去，替她折下來，她把那枝紅梅插在書房的花瓶裡，插了整整一個花期，花謝了也不舍得扔，後來他每年都給她折，今年她看不見了，他便把每一枝開得最好的梅花，都折下來，插在她窗前的花瓶裡。
她聞得到，她摸得到，她知道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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