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說，父皇替女兒選便是。”
趙棠兒輕輕笑了，“她這是信你。”
蕭隨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安樂信他，那孩子從小就信他，信他會護著她，信他會替她選最好的路，信他不會讓她受任何委屈。
可他怕，怕自己選錯了，怕自己護不住她，怕她也像滿兒一樣，把最好的年華，都耗在一個不懂得如何愛她的人身上。
“滿兒，安樂若能找到一個像滿兒待朕這樣的人，朕便放心了。”
趙棠兒沉默了一息，“那陛下覺得，安樂若能找到一個像夫君這樣的人，好不好？”
蕭隨愣住了，“……像朕這樣的？”
“嗯。”
趙棠兒彎起唇角。
“像夫君這樣，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裝著，明明想留人家在身邊一輩子，偏要說往後可另嫁心儀之人，明明舍不得娘子吃苦，偏要把全城的梅花都種滿，才敢說一句因為滿兒的名字裡有梅。”
她頓了頓，“像夫君這樣的，便是頂好的人了。”
蕭隨沒有說話，他低著頭，耳廓是紅的。
“……朕不好。”他的聲音很低，“朕讓滿兒等了三百一十七天，朕讓滿兒替朕擋災，朕讓滿兒折了二十年壽數，朕讓滿兒……”他頓了頓，“朕讓滿兒吃了太多苦。”
趙棠兒沒有說話，她隻是伸出手，摸索著，觸到他的臉頰，他的臉有些涼，眼角是濕的，她輕輕撫過那道她陪著他一起長出來的細紋。
“夫君。”她輕聲喚他。“滿兒不苦，滿兒這輩子，前半生是黃連水裡泡大的，嫡母的打，父親的冷眼，姐姐們的欺負，吃不飽，穿不暖，病了隻能自己扛，那時候滿兒想，活著真沒意思。”
她頓了頓，“後來滿兒遇見了你。”
蕭隨望著她，她閉著眼，可她的唇角是彎著的。
“毓秀宮偏殿那日，滿兒站在角落裡，滿兒想，這回完了，選不上秀，回去又是一頓好打，然後滿兒聽見你說話，你說，孤的府邸在城西榆林巷，三進院落，舊年修葺過，但仍顯簡樸，你說，孤無母族倚仗，聖眷亦薄，前程大抵如此，你說，不願委屈各位明珠，若無意願，可自便。”
她輕輕笑了，“滿兒那時想，這人怎麼這樣傻，旁人都巴不得把自己說得千好萬好，他倒好，把自己那點窘迫全抖落出來，生怕人家願意嫁他。”
她頓了頓。“可滿兒就是那一刻，忽然覺得，活著，好像有點意思了。”
蕭隨望著她，他忽然想起那年毓秀宮偏殿，他站在窗邊，望著那些秀女一個個走掉，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有人願意走向他，然後他看見角落裡，一個穿著半舊水綠羅裙的少女抬起頭。
她說：“臣女需要這門婚事。”
她說：“臣女不怕清苦，隻怕毫無指望。”
她說：“不悔。”
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聽的話。
“滿兒。”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朕那時候，朕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朕連自己都護不住，你怎麼敢……”
趙棠兒輕輕笑了。“滿兒也不知道，大約是，大約是滿兒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當過人看，嫡母把滿兒當累贅，父親把滿兒當棄子，姐姐們把滿兒當下人。沒有人問過滿兒想不想活，想不想好好過日子，隻有你。”
她望著他，雖然她看不見，可她望著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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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滿兒，不後悔？我說，不後悔。那是滿兒這輩子，第一次有人把滿兒當一個人，第一次有人在乎滿兒後不後悔。”
她頓了頓。“滿兒那時候就想，這個人，滿兒跟定了。”
蕭隨沒有說話，他隻是低下頭。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那裡跳得很快。
3.
窗外的日光漸漸斜了，趙棠兒有些困了，她靠在那張她親手挑選的迎枕上，眼睛輕輕闔著，蕭隨坐在她身邊。他握著她的手，他看著她的睡顏，他沒有動，他怕一動，這滿室的日光便會碎掉。
許久，她忽然輕輕開口。
“夫君，今夜，今夜不回宮了，好不好？”
蕭隨望著她，她沒有睜眼。
“……好。”他說，“今夜不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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