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時整。
三顆紅色信號彈，從真如指揮部升起。
劃破陰沉的天空，在鉛灰色的雲層下，炸開三團猩紅的光暈。
上海，這座被稱作東方巴黎的城。
在這一刻——
醒了。
被炮火驚醒。
被怒吼驚醒。
被一個民族壓抑了百年的血性，徹底驚醒。
閘北，八字橋。
88師264旅527團一營營長李晨，二十五歲，黃埔六期，山東人。
他站在進攻出發線，指尖按著手腕上的表。
秒針精準地滑過十二。
十一時整。
“弟兄們——”
他舉起手槍，槍口直指前方日軍陣地。
“跟我上！”
第一個躍出戰壕。
身後，三百多名士兵如潮水般湧出，深灰色的軍裝在陰沉的天光下，連成一片移動的鐵流。
然後——
機槍響了。
日軍前沿陣地的六挺92式重機槍，同時噴出火舌。
子彈如潑雨般掃來，打在青石闆路上，濺起一串串細碎的火星，劈啪作響。
沖在最前麵的士兵，像被無形的鐮刀割倒。
一排，又一排，無聲地倒下，鮮血瞬間浸透了路麵。
“營長！火力太猛！”
副營長的嘶吼被槍聲吞沒，臉漲得通紅。
“沖！不能停！”
李晨紅著眼睛，肩膀上的軍裝已被子彈撕開，鮮血順著臂膀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腳步未停，依舊向前沖。
又沖了二十米。
又一排子彈掃來。
李晨隻覺得胸口被重鎚狠狠砸中，整個人猛地向後飛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視線裡的陰沉天空開始旋轉，生命正從胸口的彈孔裡，一點點流逝。
“營長！”
士兵們瘋了似的撲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李晨顫抖著抓住一個士兵的手，指節發白。
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字一頓：
“告訴……師座……一營……沒給88師……丟人……”
手，緩緩鬆開。
眼睛，始終沒閉上，望著日軍陣地的方向。
進攻發起十五分鐘。
88師主攻營營長，陣亡。
兩小時後。
527團傷亡四百餘人。
腳下的土地，隻向前延伸了一百五十米。
士兵的鮮血，在“國際窗口”的邊緣，無聲流淌，染紅了青石闆路。
虹口公園，87師陣地。
“敢死隊！上！”
一聲嘶吼，劃破戰場。
七十二名士兵，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上，捆滿了手榴彈。
懷裡抱著炸藥包，吶喊著沖向日軍的鋼筋混凝土碉堡。
日軍的機槍在嘶吼，火舌舔舐著空氣。
一個士兵倒下了。
兩個、三個、十個……
沒有一個人後退。
領頭的排長，硬生生衝到碉堡前。
他拉響導火索，將炸藥包死死抵在射擊孔上，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那個黑洞洞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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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巨響震耳欲聾。
碉堡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煙塵衝天而起。
後麵的士兵緊跟著衝進去。
第二聲、第三聲爆炸接連響起。
“轟！轟！”
整個碉堡在連環爆炸中坍塌，化為一片廢墟。
煙霧散去時，七十二名敢死隊員，僅生還九人。
其中六人，重傷倒地，再也站不起來。
巨大的爆炸聲，同樣震撼著外灘滙豐銀行大樓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公大紗廠，36師前沿。
“戰防炮！瞄準那個機槍堡！”
連長嘶吼著，指揮士兵推出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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