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猶豫了一下,上前半步,低聲提醒:
“大隊長,劉鐵錚的父親是南洋钜賈劉禹門,與陳嘉庚先生素來交好。”
“若是重罰他,恐怕會影響南洋華僑的抗戰捐款……”
蔣大隊長轉過身,冷冷看了林蔚一眼。
那眼神格外複雜——
有壓不住的怒火,有反覆拉扯的權衡,有難言的無奈,更有不容置喙的決斷。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得像鐵塊:
“功是功,過是過,二者從來不能混為一談。”
“他打了勝仗,該嘉獎的,我一分不會少,但這絕不能抵消他違抗軍令的罪過。”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南洋華僑的捐款,是為了前線抗敵,是為了千千萬萬受苦的同胞,不是為他劉鐵錚一個人。”
“如果因為一個人,就壞了全軍的軍紀,那這支隊伍,遲早要散,這場仗,也根本打不贏。”
林蔚垂著頭,大氣不敢出,再也不敢多言。
蔣大隊長走回書桌前,拿起鋼筆,在那份處置文件的末尾,重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個字力透紙背,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八月十五日,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透,晨霧像一層薄紗,嚴嚴實實地罩在蘇州河北岸的臨時營地上。
三輛軍用卡車碾過坑窪的碎石路,緩緩駛進營地。
車是憲兵隊的車,車身上刷著醒目的白色“憲”字,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若隱若現。
車剛停穩,車門就被猛地拉開,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憲兵魚貫跳下。
清一色的鋼盔,腰佩駁殼槍,武裝帶勒得筆直,一張張臉綳得冷峻,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為首的是一名少校,三十多歲的年紀,臉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他徑直走到團部門口——那是一間半塌的廢棄倉庫,門口歪歪扭扭掛著塊木闆,上麵用粉筆寫著“團部”兩個大字。
兩個持槍的衛兵立刻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什麼人?”
少校立正,擡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憲兵隊少校王振華,奉前線總隊司令部命令,求見劉鐵錚團長。”
兩個衛兵對視一眼,其中一個立刻轉身,快步跑進倉庫通報。
片刻之後,劉鐵錚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戴軍銜,也沒有佩槍,和普通士兵沒什麼兩樣。臉上帶著連日鏖戰的疲憊,可眼神卻異常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我就是劉鐵錚。”
王振華再次敬了個軍禮,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雙手遞了過去:
“劉團長,奉前線總隊司令部命令,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劉鐵錚接過文件,緩緩展開。
白紙黑字,上麵蓋著前線總隊司令部的鮮紅大印,內容清晰明了:
劉鐵錚違抗停戰軍令,擅自率部進攻,著即解除職務,押解南京總隊部,接受軍紀調查。
他看完,把文件仔細折好,遞還給王振華,臉上沒有半分波瀾,隻淡淡問了一句:
“就定了違抗軍令的罪名?”
“是。”王振華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總隊部要您回南京,配合接受調查。”
劉鐵錚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
“等我一下,我收拾點東西。”
他轉身,走回了那間半塌的倉庫。
王振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裡藏著說不清的複雜。
消息像野火一樣,瞬間在營地裡炸開了。
士兵們從各個掩體、帳篷裡湧了出來,裡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三輛卡車周圍,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吵鬧,隻是靜靜地站著,死死盯著那幾輛憲兵隊的車,眼神裡全是壓不住的憤怒與不甘。
團副李國華第一個衝進倉庫,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團座!我們打了大勝仗,斃了鬼子的少將,憑什麼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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