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上海虹口。
海軍司令部的廢墟仍在冒煙,青天白日旗在主樓樓頂獵獵作響,旗麵被硝煙熏得發黑髮灰,在風裡扯出細碎的聲響。
槍聲已停了三個小時,死寂像潮水般漫過瓦礫場。
士兵們在斷壁殘垣間穿梭,沉默得像一群負重的螞蟻。擡擔架的四人一組,腳步沉重卻穩當,擔架上的遺體蓋著繳獲的日軍軍毯,露在外麵的手腕青紫發硬,有的布鞋磨破了洞,腳趾凍得蜷縮。
挖掩體的士兵掄著鐵鍬,汗水混著灰塵在臉上衝出一道道黑溝,鐵鍬砸在碎石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撞在死寂裡,格外刺耳。
幾個老兵坐在半截斷牆上抽煙,抽的是繳獲的日本“旭日”牌,煙嘴上的金線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們抽得極慢,一口煙憋在肺裡許久才緩緩吐出,眼睛死死盯著樓頂那麵旗,一動不動,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涼。
南洋兵聚在車庫前,默默整理裝備。有人斷了左臂,用右手單手拆卸步槍,動作慢卻穩,槍栓拉開的脆響劃破寂靜,黃澄澄的子彈在掌心攤開、數清,再一顆顆壓回彈匣,哢嗒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頭一緊。
陳阿水平躺在車庫門口的陽光裡,左肩的傷口重新包紮過,暗紅的血卻仍在往外滲,把紗布浸得透濕。他右手緊握著一枚德式M24木柄手榴彈,拉環已扯掉,引信裸露著,隻要一鬆手,四秒後便是同歸於盡的轟鳴。他就那樣躺著,眼神空洞地盯著藍天,陽光刺眼,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死寂。
李國華從廢墟那頭狂奔而來,碎石被踩得嘩啦作響,額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乾裂得滲血,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團座……初步統計出來了。”
劉鐵錚站在主樓前,仰頭望著那麵旗,陽光照在他臉上,軍裝上乾涸的血跡呈深褐色,像一片片猙獰的傷疤。“說。”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下頜線綳得發緊。
“斃敵至少370人,少將一名、佐官六名、尉官十七名!”李國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繳獲機密文件三箱、長江口到杭州灣布防圖五套,電台四部,還有大川內傳七的佩刀!”
劉鐵錚隻是微微點頭,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聽到的不是一場酣勝,隻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
李國華的聲音瞬間沉了下去,低得幾乎成了耳語,每一個字都像重鎚砸在心上:“咱們……陣亡432人。重傷211人,87人再也沒法歸隊,輕傷193人。敢死隊300人,活著回來的……隻有28個。”
陽光愈發刺眼,劉鐵錚眯起眼睛,看著那麵旗在風裡猛地抖了一下,像是在為亡魂哀鳴。“撫恤金,按三倍發。”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陣亡名單,抄一份給我。”
“是。”李國華敬了個禮,轉身要走,又猛地頓住,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聲音發顫:“團座……教導總隊的老兵,這次又沒了83個,現在全團剩下的老兵,隻剩2200多人了。”
劉鐵錚接過紙,白紙黑字,紅筆劃的數字格外刺眼。他隻看了一眼,便將紙仔細折好,塞進胸口左側的衣袋——那是貼著心臟的位置,衣袋裡早已放著一本記滿陣亡人數的筆記本。“去吧。”他揮了揮手,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疲憊。
李國華轉身離去,劉鐵錚踩著炸塌一半的樓梯,一步步爬上三樓一間未完全坍塌的房間。窗戶碎得徹底,冷風卷著灰塵灌進來,他掏出筆記本,翻開,密密麻麻的字跡爬滿了紙頁,全是陣亡人數與日期。
最後一頁還是空的。他擰開鋼筆,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用力寫下:8月14日,攻陷日軍海軍司令部。陣亡432人。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重新塞進懷裡,眼底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縫隙,藏著無盡的悲涼。他想起意識深處那個冰藍色的界麵,想起那個數字:4928。十八天後會有新的兵補充進來,可今天死去的432張年輕的臉,那些沉默的眼睛,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遠處,黃浦江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嗚——嗚——,像一場盛大的送葬。
下午三點半,南京,大隊長官邸。
書房裡靜得可怕,隻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大隊長穿著灰色長衫,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正與德國顧問法肯豪森盯著桌上的上海地圖,鉛筆標註的藍色箭頭(日軍)與紅色圓圈(中國守軍)密密麻麻,劍拔弩張。
法肯豪森指著地圖上的虹口區域,用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漢語急切說道:“大隊長,應將主力集中於此!日軍海軍陸戰隊兵力有限,隻要集中優勢火力,必能徹底擊潰他們!”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侍從室主任林蔚攥著一份電報,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踉蹌,幾乎是撞了進來,聲音發顫:“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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