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25 最後五十米
陳阿水靠在走廊拐角，檢查彈匣。
最後一個。
出發時攜帶的六個三十二發彈匣，如今隻剩下七發子彈。
左肩的傷口徹底崩裂，繃帶被鮮血浸透，濕漉漉貼在身上，每動一下，都鑽心刺骨的疼。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人。
A隊出發時一百人，如今，僅剩二十三個。
二十三人，立在毒煙瀰漫的走廊裡，渾身浴血，軍裝破爛。
有人斷手，有人瘸腿，有人腹部纏著臨時捆紮的布條，鮮血還在不斷滲出。
可沒有一個人坐下。
沒有人靠牆喘息，沒有人檢查傷口，沒有人露出半分疲憊與恐懼。
他們隻是安靜站著，檢查武器，清點彈藥，等待指令。
像二十三台尚能運轉的機器。
陳阿水想起教導總隊老教官的話：打仗不怕死的人，有兩種。一種是英雄，為了信念敢豁出性命。另一種是牲口，因為不知死為何物，所以無畏。
他分不清，這些南洋兵究竟是哪一種。
這一路，看著他們用身體壓炸藥，用斷腿爬行，用最後一口氣拉響手榴彈，他早已分不清。
“前麵是指揮所。”他啞聲開口，“最後一道鐵門，帶觀察窗。門後至少兩挺機槍，強攻就是送死。”
二十三人靜靜望著他，等待下文。
“需要一個人。”陳阿水說，“炸藥包，不設延時，衝上去把門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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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誰去？”
沒有爭先恐後，沒有熱血請戰。
二十三人裡，站在最後麵的孫戰，緩緩走了出來。
陳阿水記得他。
昨夜攻打3號暗堡，是孫戰第一個衝進射擊口，用身體擋住日軍機槍射界，為身後戰友爭取了三秒鐘。
三秒鐘，他身中十二彈。
今早出發前，陳阿水看見軍醫為他包紮，十二個彈孔，三處命中要害，能站著，已是奇跡。
此刻，孫戰解下背上最後一包炸藥。
“延時多久？”陳阿水問。
孫戰輕輕搖頭：“不設延時。”
陳阿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極大：“設五秒！衝到門口扔過去，你還有機會退回來！”
孫戰望著他，眼神平靜如深潭：“設五秒，門也會開。我一樣回不來。”
他掙脫陳阿水的手，檢查好炸藥引信，拉開環，將炸藥包緊緊抱在懷裡，朝著走廊盡頭的鐵門，沖了過去。
鐵門觀察窗後，日軍的機槍開火了。
九二式重機槍的7.7毫米子彈，如潑水般掃來，打在牆壁、地麵，還有孫戰的身上。
第一發子彈擊穿右腿，他踉蹌一下。
第二發打穿左肩，血肉炸開。
第三發、第四發、第五發……
血霧，一團團爆開。
可他的腳步，從未停下。
拖著一條斷腿，半邊肩膀被打碎，胸口三個血洞，腸子從腹部傷口流出，拖在地上。
他依舊向前沖，眼睛死死盯著那道鐵門。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鐵門後的大川內傳七，透過觀察窗，看清了這張臉。
年輕、黝黑、沾滿血汙，表情平靜得可怕，眼睛裡，空無一物。
沒有仇恨，沒有瘋狂，沒有赴死的悲壯。
隻有空。
孫戰狠狠撞在鐵門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炸藥包死死按在門縫最脆弱的門軸接合處。
而後，他擡起頭，隔著防彈玻璃，與大川內四目相對。
他沒說話。
沒笑。
沒有任何錶情。
炸藥，轟然爆炸。
火焰從縫隙裡狂噴而出，瞬間吞沒了他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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