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0整，長江口。
天，崩了。
不是比喻。
二百五十門艦炮同時怒吼的瞬間，整片長江口的黑夜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熾白的炮口焰連成一片火海，把江麵照得如同白晝！
356毫米戰列艦主炮、203毫米重巡副炮、140毫米驅逐艦速射炮——所有炮口同時噴吐火舌，二百五十發炮彈拖著猙獰的尾焰，像死神揮下的重鎚，狠狠砸向羅店！
第一輪齊射落地的瞬間，整片土地像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拍進地裡！
“轟隆——！！！”
不是一聲爆炸。
是二百五十聲炸響擰成的、持續不斷的雷鳴！
大地不是在抖，是在哀嚎！
戰壕成片坍塌，碉堡被連根掀飛，焦黑的泥土被炸起幾十米高，混著破碎的肢體、扭曲的槍械、燃燒的木材，在空中翻滾成一團血霧，又重重砸回地麵。
東線陣地，地下六米防炮洞。
張猛將新兵王小虎死死護在身下，土塊像暴雨般砸在他的背上、鋼盔上，發出劈裡啪啦的悶響。
他猛地偏頭，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裡混著泥沙和血絲，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團、團長……”王小虎的牙齒不住地打顫，聲音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幾乎聽不見，細弱得像蚊蚋，“這得……多少炮啊……”
張猛沒說話，從懷裡摸出半包被壓扁的“老刀牌”香煙，抖抖索索地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煙捲很快被嘴角的口水浸濕，他卻隻是死死叼著，感受著煙草粗糙的質感在嘴裡化開，壓下喉嚨裡的腥甜。
頭頂又是一聲巨響——不是從頭頂，是從地底深處傳來。
整個防炮洞像被巨人攥在手裡狠狠搖晃，洞壁瞬間開裂，數道猙獰的縫隙蔓延開來，加固的橫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趴下——！”
張猛嘶吼著撲倒，將王小虎整個人按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擋住了砸下來的泥土與石塊。
一塊巴掌大的石頭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鋼盔發出“鐺”的一聲悶響，震得他眼前發黑。
他咬牙忍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直到震動稍歇，才掙紮著爬起來，又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怕了？”他終於開口，聲音在爆炸的間隙裡，顯得格外平靜，像無風的湖麵。
王小虎愣了愣，下意識地挺起瘦弱的胸膛，聲音依舊發顫，卻多了幾分倔強：“不、不怕！”
“放屁。”張猛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帶著幾分痞氣，也帶著幾分坦誠，“老子也怕。”
他看著這個才十八歲的兵。
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眉眼間卻有著少年人的清澈。西洋回來的華僑子弟，讀過書，會說英語，本該坐在窗明幾淨的學堂裡，捧著書本，憧憬著未來。
可現在，他卻站在這地獄般的防炮洞裡，握著冰冷的步槍，直麵死神。
“但怕完了，還得打。”張猛將嘴裡的煙捲吐掉，煙捲落在泥地上，瞬間被落下的土塊掩埋，“知道咱們身後是什麼嗎？”
王小虎茫然地搖搖頭，眼睛裡滿是懵懂。
“是上海。”張猛一字一句，每個字都砸在地上，擲地有聲，“往南三百裡，是南京。再往南，是杭州、是武漢、是重慶，是咱們四萬萬同胞。”
“咱們今天退一步，明天鬼子就能往前進十裡。”
他頓了頓，腦海裡閃過淞滬開戰前，在上海街頭看到的景象：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孩子的哭喊撕心裂肺，被日軍炸彈炸毀的房屋，隻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樑柱直指天空，像一雙雙控訴的手。
“鬼子是什麼德行，你見過。”張猛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在上海乾了什麼，你也聽過。羅店要是丟了，上海就守不住。上海守不住，南京……”
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又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在頭頂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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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防炮洞劇烈搖晃，洞頂的橫樑“哢嚓”一聲，裂開更大的縫隙，土塊與石塊如傾盆大雨般砸下。
張猛感覺耳膜一陣尖銳的刺痛，溫熱的液體從耳朵裡流出來，他擡手一抹，滿手都是鮮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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