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濃霧像浸了血的裹屍布，死死貼在長江鉛灰色的江麵上。
天光被徹底鎖死，隻有遠處日軍旗艦的航行燈，像鬼火一樣在霧裡忽明忽暗。
鬆井石根站在“出雲”號旗艦的艦橋上，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
三天了。
從第11師團全軍覆沒，到昨天三個師團在羅店碰得頭破血流，這片江南焦土，已經吞掉了近兩萬帝國精銳。
而此刻，東京大本營的密電被他攥得皺成一團，紙邊磨破了掌心，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緊：
“天皇陛下震怒。三日之內，必克羅店。否則，司令官自裁以謝天下。”
“大將。”參謀長的聲音發顫，帶著藏不住的惶恐，“各艦射擊諸元已標定，第一波四十八架戰機，已全部起飛。”
鬆井石根沒有回頭。
他的眼睛死死釘在南岸那片被濃霧吞噬的土地上，聲音嘶啞得像生鏽的鐵器在摩擦，每一個字都磨著喉嚨：
“傳令各艦。”
“05:30準時炮擊，持續一小時。”
“覆蓋羅店全境——”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浸著歇斯底裡的瘋狂：
“我要那裡，一寸完整的土地都不剩！”
同一時刻，羅店地下十米指揮所。
煤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卷得亂晃，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
劉鐵錚站在光影裡，沒看地圖，也沒看電報，隻是垂著眼。
他不用聽。
腳下的岩土在震——那是長江對岸日軍戰艦引擎的低吼，沉悶、持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貼著地皮，把心跳傳進羅店的每一寸土地裡。
“師座！”
李國華衝進來，渾身裹著泥土和煙塵，褲腿還在滴著泥水，聲音裡帶著急火：“三處防炮洞被直接命中，六十七名弟兄，全埋在了裡麵！”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裡多了幾分凜冽的寒意：“另外，抓到兩個復興社的人，身上搜出了我軍布防圖。”
劉鐵錚沒有轉身，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淡得像落進泥土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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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邊友軍呢？”他終於開口，目光依舊落在麵前的土牆上，彷彿能穿透岩層看到外麵的局勢。
“全按兵不動。”李國華的聲音裡壓著怒意，拳頭攥得咯吱響，“88師、87師、36師……電報裡全是客套話，說‘欽佩我師英勇’，但又說‘無戰區命令，不敢擅動一兵一卒’。”
指揮所裡瞬間死寂。
參謀們紛紛低下頭，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有人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綳得死緊。
前有十萬日軍虎狼環伺，後有南京背後捅刀，左右友軍全在隔岸觀火——這是要把獨立第一師五萬弟兄，活活耗死在羅店這片焦土裡！
劉鐵錚終於轉過身。
煤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絕望，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平靜像深冬封凍的鬆花江，表麵冰封如鏡，底下卻是翻湧的暗流，藏著摧枯拉朽的力量。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蘸了蘸墨水，在電文紙上落筆，字跡剛勁，力透紙背：
“緻諸友軍：獨立第一師謝過諸位好意。羅店，我們守。鬼子，我們殺。諸位看著就行。他日若諸部有難，我也按兵不動。”
寫完，他將電文遞給李國華，語氣不容置疑：“一字不改，立刻發出去。”
隨後，他重新舉起望遠鏡。
哪怕在地下十米的指揮所，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岩土，穿透了晨霧與硝煙，直抵長江口日軍艦隊的核心。
他在等。
等日軍把全部兵力壓上灘頭。
等那個一舉葬送數萬敵軍的時機，等那道屬於死神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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