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線陣地,二營防區。
張猛趴在戰壕邊緣,舉著望遠鏡,手心裡全是汗——不是冷汗,是熱汗,是看到獵物終於出現的、獵人的汗,是蓄勢待發的激動。
望遠鏡的鏡頭裡,日軍的坦克集群,終於出現了。
不是幾輛,不是十幾輛,是黑壓壓的一片——至少一百二十輛,排成三個突擊群,像三把巨大的鋼鐵梳子,正朝著陣地,緩緩碾來,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
89式中型坦克,架著57毫米炮,炮塔緩緩轉動,像死神的眼睛,在四處尋找獵物,冰冷而嗜血;94式輕型坦克,裝著37毫米炮,靈活得像烏龜,卻有著鋼鐵的外殼,堅硬而緻命;還有幾輛他從沒見過的、炮管更粗的新型坦克,應該是從日本本土,剛運來的新傢夥,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履帶,碾過焦黑的土地,碾過冰冷的屍體,碾過炸毀的工事,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沉悶而持續。大地,在微微顫抖,那種震動,順著戰壕,傳到張猛的身上,撞在他的胸腔裡,讓他的心臟,也跟著劇烈跳動。
那是一群鋼鐵巨獸,在喘息,在咆哮,在宣告死亡的降臨。
坦克後麵,是密密麻麻的日軍步兵——黃色的軍服,連成一片,刺刀在硝煙中,泛著冰冷的光,像一片移動的麥田,一片死亡的麥田,朝著陣地,步步逼近。
“媽了個巴子……”張猛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裡,帶著血絲——那是剛才被日軍炮火震傷了內臟,咳出來的,“鬼子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他抓起戰壕裡的電話,用力搖動手柄,想要聯繫師部,請求支援。
搖了三圈,沒有反應。
電話線,又被炸斷了。
在這片地獄般的陣地上,電話線,就像脆弱的蛛絲,隨時可能被炮火切斷,通訊,成了最奢侈的事情。
“通訊員!”他嘶吼,聲音因為過度用力,而撕裂,帶著無盡的焦急,在戰壕裡回蕩。
一個滿臉是土、耳朵還在流血的小兵,連滾爬爬地跑過來,臉上帶著稚氣,卻有著超出年齡的鎮定,大聲應道:“團長!”
“去師部!告訴師座!”張猛指著遠處的坦克集群,眼睛通紅,像要滴出血來,語氣急促而堅定,“東線,至少一百二十輛坦克!弟兄們,傷亡已經過半,快頂不住了!需要支援!需要反坦克炮!需要……”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轟然炸開。
“轟——!!!”
一枚坦克炮彈,在戰壕前方十米處,狠狠落地。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57毫米穿甲彈,砸在堅硬的焦土上,炸起三米高的土浪,泥沙與彈片,四處飛濺,帶著緻命的力量。
氣浪,裹著泥土和彈片,橫掃過來,張猛被狠狠按在戰壕壁上,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金星亂冒。耳朵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尖銳的耳鳴,在腦海裡,反覆回蕩,揮之不去。
他用力甩了甩頭,吐出嘴裡的泥土——土裡,混著鮮紅的血,鹹腥鹹腥的,刺得喉嚨生疼。
睜開眼睛,他看見,那個年輕的通訊員,已經倒在了血泊裡——一塊鋒利的彈片,削掉了他的半個腦袋,腦漿和鮮血,混在一起,糊在焦黑的泥土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生命,瞬間消散。
張猛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他爬過去,撿起通訊員懷裡,那本沾血的紙筆——紙,已經被鮮血浸透了,變得僵硬,筆尖,也斷了半截,殘缺不全。
他用那支斷筆,在血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像鬼畫符,卻每一個字,都透著決絕:
“東線告急,坦克過百,速援。”
寫罷,他抓起旁邊一個,還沒受傷的年輕士兵——那兵,才十七八歲,臉上稚氣未脫,眼神,卻兇狠得像狼崽子,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去師部!快!”張猛將血紙,緊緊塞進他的手裡,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而堅定,“交給師座!告訴他,東線要是丟了,我張猛,提頭來見!”
那兵,接過血紙,緊緊攥在手裡,看了張猛一眼,眼神複雜——有恐懼,有緊張,卻更多的,是決絕與信任。
然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跳出戰壕,在彈坑與廢墟之間,快速翻滾奔跑,像一隻敏捷的兔子,很快,便消失在瀰漫的硝煙中,隻留下一個小小的背影,在炮火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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