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上的軍號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刻炸響。
蘇清晚從折疊椅上彈起來的時候，毛毯滑落到腳邊，兩層大衣也沒擋住透骨的寒。帳篷裡的馬燈早就滅了，空氣裡全是煤油燒儘後殘留的焦苦味。
她彎腰去撿毛毯，腰間的魯格P08硌在椅子扶手上，金屬碰撞聲在安靜的帳篷裡顯得格外脆。
帳篷門簾被從外麵掀開。不是衛兵，是周斂。
他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冒著熱氣。
“早飯。”
蘇清晚接過來。稀粥，幾粒米在清湯裡沉沉浮浮，上麵飄著兩片鹹菜葉子。
她沒吱聲，捧著缸子喝了兩口。熱粥從喉嚨滾下去，胃壁被燙得一縮，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饑餓感。三天車程，她吃的東西加起來還不夠塞牙縫。
“六點開會。”周斂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眼桌上攤著的電報譯稿。“大帥讓你把昨晚翻的東西帶上。”
“法俄混編的那份還有兩處沒有吃準。”蘇清晚放下缸子，右手去夠桌上的信紙。紗布繃得緊，手指屈伸的時候牽動縫合處，鈍痛從指根一路竄到手腕。
“吃不準的就空著，到會上說。”
蘇清晚把信紙疊好揣進大衣內袋，跟著周斂走出帳篷。
外麵的天還黑著。營地裡的篝火已經熄了大半，隻剩幾個火堆還冒著青煙。士兵們在帳篷之間穿行，腳步聲雜遝。搪瓷碗碰搪瓷碗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傳過來，夾雜著低啞的咳嗽和含混的罵娘。
蘇清晚從通訊帳走到中央大帳，不過兩百步。
這兩百步比昨晚那一百步更難走。
因為天亮了。
昨晚是暮色掩護，看不清臉。現在是晨光初起，所有人的五官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
她經過第一排帳篷的時候，有人在洗臉。搪瓷盆擱在帳篷前的木樁上，士兵彎著腰撩水往臉上潑。她走過去的一瞬，那人的手停了。水珠從指縫間滴落，啪嗒啪嗒地打在凍土上。
她經過第二排帳篷的時候，有人在係綁腿。麻繩纏了一半，雙手定在小腿肚上不動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無聲的注視比任何話都響亮。
蘇清晚的腳步沒有變。不快不慢，步幅均勻，靴跟叩在凍土上發出乾脆利落的聲響。她目視前方，下頜微收，脊背打得筆直——哪怕那道結了痂的鞭傷在每一步的牽扯中都在嗡嗡作痛。
周斂走在她右側，手搭在盒子炮上。
大帳的門簾被哨兵從內側掀開。
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軍官們圍著地圖桌，搪瓷缸子擱在彈殼壓角的邊上，煙霧在帳篷頂部盤成一團灰白色的雲。
霍驍坐在主位。
灰綠色軍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武裝帶勒出腰線。他麵前攤著一張標注了紅藍箭頭的作戰地圖，右手夾著一支沒點的卷煙，正聽一個戴眼鏡的參謀說話。
蘇清晚進來的時候，帳篷裡的嗡嗡聲矮了一截。
幾個軍官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趙鐵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領章擦得發亮，濃眉下麵的那雙眼壓著一股硬氣。蘇清晚走到桌前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胸前別著的那枚——不，胸針別在大衣內側，從外麵看不見。
他看到的是她手裡的信紙。
“開始。”霍驍的聲音從主位傳過來，不高，剛好夠帳篷裡的人聽見。
戴眼鏡的參謀先站起來，彙報了昨夜前哨的情況。蘇聯第36師的先頭部隊在河東岸又增加了一個營的兵力，工兵連在架設浮橋。
“浮橋進度？”霍驍問。
“已經鋪了三分之一。照這個速度，兩天之內能通車。”
“兩天。”霍驍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地圖上的河道位置敲了兩下。
他扭頭看向蘇清晚。
“你昨晚翻的那兩份東西，說。”
蘇清晚從內袋裡取出信紙，展開鋪在桌麵上。她的右手纏著紗布，指尖露在外麵，凍得發紅。
“第一份是標準法文軍事電報。內容是蘇聯遠東軍區通過法租界某機構轉發的輜重通報，確認第36師的後續物資將於本周內經由中東鐵路南線運抵滿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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