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路程。
車隊走了三天。
從北城到海拉爾的直線距離不算遠，但冬天的路況把所有的計算都打了折扣。凍土路麵白天化一層，夜裡又凍上，車輪陷進泥坑裡拔不出來，全靠士兵下來用鐵鍬鏟、用肩膀扛。
蘇清晚在福特車裡顛了三天。
每天清晨五點出發，天黑之後在路邊紮營過夜。帳篷是軍用的，厚帆布搭在鐵骨架上，擋得住風但擋不住冷。
第一個晚上，蘇清晚裹著那條軍用毛毯縮在帳篷角落裡，凍得手腳發麻。後半夜的時候，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了一條縫，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進來，扔了一件東西在她腳邊。
是霍驍的灰綠色軍大衣。
帶著雪茄的殘餘味道和體溫留下的熱度。
蘇清晚把大衣裹在毛毯外麵，總算挨過了那個夜晚。
第二天早上她把大衣疊好想還回去，周斂擋在帳篷門口。
“大帥說了，不用還。嫌沉就扔了。”
蘇清晚沒扔。
她把大衣穿在了身上。駝色呢子大衣裡麵套軍綠色大衣，臃腫得像個粽子，但暖和。
第三天傍晚，車隊翻過最後一道山梁，蘇清晚從車窗裡看到了前線大營。
那是一片占地極廣的帳篷群落，散布在一個背風的山穀裡。帳篷是清一色的土黃色粗帆布，一排排列得整整齊齊，中間留出幾條可以並行兩輛卡車的通道。營地中央豎著一根高高的旗杆，頂上的軍旗被北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營地外圍挖了一圈壕溝，壕溝後麵是一人高的土牆，土牆上架著沙袋和機槍。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哨位，哨兵裹著棉大衣，手裡的步槍刺刀在暮色裡泛著幽暗的光。
車隊減速，在營門前停了下來。
兩個荷槍的哨兵上前盤查。打頭的裝甲車上跳下一個軍官，遞了通行令，又說了幾句話。哨兵啪地立正敬禮，側身讓路。
車隊魚貫駛入大營。
蘇清晚從車窗裡看出去，滿眼都是灰綠色和土黃色交織的畫麵。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帳篷前麵，有的在擦槍，有的在用搪瓷缸子喝水，有的在補衣服上的窟窿。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支突然到來的車隊吸引了。
當福特轎車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停穩，霍驍先一步下車。
他的出現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麵。
營地裡的嘈雜聲在兩秒之內消失了。所有的士兵都站了起來，不管手裡拿著什麼——槍、缸子、針線——統統放下，啪地一聲挺直了身板。
“大帥到！”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一嗓子，緊接著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片接一片的立正聲和敬禮聲從營地的四麵八方傳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整個山穀。
霍驍站在車前，軍帽帽簷的陰影切過他的眉骨。他沒有回禮，隻是用目光緩緩掃過麵前的人群。
那目光沉得像鉛塊，壓在每一個士兵的頭頂上。
然後，蘇清晚從車的另一側下來了。
她穿著那件臃腫的駝色呢子大衣，裡頭套著霍驍的軍大衣，腳上是不太合腳的矮筒馬靴。頭發用黑色布條紮在腦後，臉色蒼白，嘴唇上還有三天前乾裂留下的痕跡。
左胸口的銀色梅花胸針別在大衣內側，從外麵看不到。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女人。
在一個全是男人的軍營裡，一個穿著不合身大衣的年輕女人。
剛剛還鐵板一塊的肅穆氣氛，在那一瞬出現了裂縫。
蘇清晚聽到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很輕，很碎，像螞蟻爬過枯葉的沙沙聲。聽不清具體的詞句，但那種調子她太熟悉了——在蘇家老宅的後廚聽過，在法蘭西銀行的大廳聽過，在六國飯店的舞池邊聽過。
是打量的聲音。是評估的聲音。
帶著好奇、困惑，以及隱隱約約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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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驍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大步朝營地中央的大帳走去，軍靴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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