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老虎在灰樓一層的會客室裡站了整整兩個鐘頭。
蘇清晚在二樓聽得見，不是聽見談話內容，是聽見那個嗓門大得能把房梁震下來的聲音在樓板底下悶響。
“大帥，不是弟兄們不想打，是打不了啊！棉褲都沒發齊，您讓弟兄們光著腿上海拉爾？零下三十度的天，人到了就凍成冰棍了！”
霍驍的聲音一個字都聽不清。他說話從來不提嗓子，永遠是那種壓著喉頭、隻夠三步之內聽到的音量。
但齊老虎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從吼叫，到爭辯，到嘟囔，到最後徹底啞了。
兩個鐘頭之後，蘇清晚聽到了軍靴踏樓梯的聲音。不是霍驍的步態。這個人走路帶風，步幅大，落腳重，像頭牛在耕地。
齊老虎從一樓上來，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隔著作戰室半掩的門瞥了一眼。
他看到了坐在桌前寫字的蘇清晚。
一個穿著月白色開衫的年輕女人，左胸口別著一枚銀色梅花胸針，右手纏著發黃的紗布，在一張鋪滿法文的信紙上運筆。麵色蒼白，身形瘦削，但坐姿筆挺得像一杆標槍。
齊老虎的腳步在門口停了一拍。
蘇清晚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齊老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軍靴把樓梯踩得咚咚作響。
半個小時後，周斂上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兩行字。蘇清晚認識那個筆跡——霍驍的字，筆鋒殺伐果斷，橫豎撇捺像刀劈斧砍。
“大帥讓你收拾東西。”周斂把紙條放在桌上。
蘇清晚放下筆，拿起紙條看了一眼。
“明日卯時出發，隨軍北上。”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麵什麼都沒寫。
“隨軍？”蘇清晚的聲音微微發緊。
“大帥的原話。”周斂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您跟車隊走，坐大帥的備用指揮車。沿途有警衛排護送。”
蘇清晚將紙條折好，夾在信紙裡。
“前線的譯電工作？”
“大帥說了，海拉爾那邊截獲的電報全是法文和俄文混編，機要室的人啃不動。您去了現場翻，比在這兒等電報紙快。”
周斂說完，又補了一句：“老白也去。您的手和後背都得接著換藥。”
蘇清晚沉默了幾秒。
她在督軍府待了這麼久，經曆了地窖的寒冷、鞭傷的劇痛、法蘭西銀行電梯裡的槍聲、六國飯店的明槍暗箭。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北城。
北城是霍驍的地盤，是虎穴，是牢籠，也是庇護。
一旦出了北城，就是真正的戰場。
“我需要帶什麼？”
“穿暖和點。”周斂難得說了一句帶人味兒的話。“海拉爾比北城冷。”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對了，大帥讓我把這個還給您。”
他從腰後抽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魯格P08。
就是三天前在她睡著時被取走的那把。
槍身擦得鋥亮，彈匣滿壓，保險關著。
蘇清晚伸手拿起來。金屬的冰涼透過紗布滲進指縫，分量沉甸甸地墜在掌心。
“大帥說，”周斂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到了前線，這把槍不是擺設。”
門被帶上了。
蘇清晚握著那把魯格，在空無一人的作戰室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十一月的北城，黃昏來得早，走得急。灰蒙蒙的天幕壓著遠處的城牆輪廓，像一塊洗褪了色的舊棉布。
她站起來，將魯格別在腰間，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法文條陳寫了一半，關於法租界信號中繼的推測還差兩個關鍵節點沒理清楚。她把信紙按順序疊好，裝進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用鋼筆畫了一個隻有她自己看得懂的記號。
然後她解下左胸口的銀色梅花胸針，看了一眼。
碎鑽在暮色裡折出微弱的光點。底座上那行德文小字在指腹下有細微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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