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樓的鐵門在身後合攏，樓梯間的白熾燈泡發出刺耳的嗡鳴，光線慘白，照得牆皮上的硝石斑點分外清晰。
蘇清晚跟著霍驍上到二樓，老錢端著那碗雞湯餛飩在後頭小跑，湯汁晃出來燙了手，嘶了一聲也不敢吱聲。
作戰室的門敞著，裡頭站了七八個軍官，滿屋子的旱煙味和皮靴上的泥腥氣攪在一起。沙盤前頭攤著好幾張軍用地圖，紅藍鉛筆畫的箭頭密密麻麻，像蛛網一樣鋪滿了呼倫貝爾以北的地界。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過來。
落在霍驍身上，又落在他身後那個穿著月白開衫、麵色慘白的女人身上。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軍官皺了皺眉頭，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來。
霍驍徑直走到沙盤前，將軍大衣的扣子解開一顆，從內袋裡抽出蘇清晚寫的那張坐標分析，鋪在沙盤邊沿。
“都過來看。”
軍官們圍上去，一個個低頭辨認紙上的法文註釋和手繪坐標。八字鬍軍官最先擡起頭，臉色變了。
“大帥，這上頭寫的第36師……當真過了邊境線？”
“電報截獲的時間是今早六點十七分，三道中轉站交叉驗證，錯不了。”霍驍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額爾古納河的位置，指甲刮過紙麵發出細碎的聲響。“先頭部隊已經出現在河東岸，海拉爾守備團正在對峙。”
作戰室裡安靜了一瞬。
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崗哨換防時槍栓推彈的哢嗒聲。
“這份電報的翻譯和坐標推算，”霍驍偏過頭，朝身後擡了擡下巴，“她做的。”
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蘇清晚。
蘇清晚站在門邊，手指按著腰側——胃還在痙攣，三天的饅頭和醃菜在胃壁上磨出一種鈍鈍的、持續不斷的酸痛。
她沒有迴避那些目光。
老錢趁這個空當，悄無聲息地把那碗餛飩放在了門邊的小茶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吃。”霍驍沒回頭，扔過來一個字。
蘇清晚走到茶幾前，端起碗。雞湯的熱氣撲在臉上，乾裂的嘴唇被蒸汽潤了一層。她沒有急著喝，先用筷子撥了一隻餛飩送進嘴裡。
皮薄餡大，蝦仁鮮得發甜。老錢的手藝。
她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
八字鬍軍官壓低嗓門：“大帥，第二師那邊……”
“齊老虎的事我來辦。”霍驍打斷他，語氣像刀切豆腐，乾淨利落。“你的任務是兩個小時內拿出海拉爾方向的防禦方案，把第一師能抽調的兵力給我列清楚，精確到連。”
“是。”
“還有，”霍驍從沙盤上拔起一麵紅色三角旗標，在掌心裡轉了兩圈，“把孫守業帶上來。”
作戰室裡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蘇清晚咬著筷子，目光微微一動。
孫守業。
這個名字她聽過。不是在督軍府聽到的，是很久以前，在蘇家老宅的後廚竈台邊，從傭人嘴裡聽到的碎片。
當年蘇文海把她送上黑龍山的時候，經手的中間人，就叫孫守業。
餛飩的鮮味在舌麵上散開，蘇清晚慢慢地咀嚼，慢慢地咽下去。胃裡翻湧了一下，不是因為餓了三天。
十五分鐘後，作戰室清了場。
軍官們魚貫而出，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剛分配的任務條。走廊裡靴聲如鼓，漸次遠去。
蘇清晚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凈，放下碗的時候，手背蹭到了碗沿。粗瓷的觸感硌在指節縫合處的紗布上，微微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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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驍站在沙盤前沒動。
作戰室的門被人從外麵帶上了，隻剩下兩個人。
“過來。”他說。
蘇清晚走過去。
霍驍沒看她，眼睛盯著沙盤上密密麻麻的地形標識。他的右手搭在沙盤邊框上，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木質邊沿，節奏均勻。
“孫守業，你知道是誰。”
不是問句，是陳述。
“知道。”蘇清晚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些——那碗餛飩至少讓她的喉嚨不再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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