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清晚沒有等來周斂。
等來的是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他們站在房門口，不說話，不解釋，隻是將門從外麵鎖上了。
鑰匙轉動的聲音，乾脆利落。
蘇清晚站在窗前，看見院子裡的警衛加了一倍。原本隻在迴廊盡頭站崗的兩個兵，變成了六個，荷槍背刀，麵朝她的窗戶。
窗子是開著的，初冬的北風卷進來，帶著硝石和乾草的氣味。
她伸手，試著推了一下窗戶。
沒鎖。
但窗外三步遠的位置，一個穿著灰色粗布棉襖的衛兵正低頭擦槍，頭都不擡，嘴裡哼著走調的小曲。那桿步槍的槍口，不偏不倚，正對著窗檯的方向。
蘇清晚收回手。
她回身看了一圈房間。
床鋪整齊，被褥是昨晚鋪好的。梳妝台上的玳瑁邊平光鏡還在，旁邊放著她的鋼筆和半疊空白信紙。開衫口袋裡的魯格手槍不見了——應該是夜裡她睡著時被人取走的。
槍沒了，但胸針還在。
銀色梅花貼在她換下的旗袍左襟上，碎鑽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
十點鐘的時候，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一個端著木托盤的勤務兵側身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又側身出去。
全程不說一個字。
蘇清晚走過去，掀開蓋在托盤上的粗麻布。
一壺涼白開，半塊幹硬的雜糧饅頭，一碟醃蘿蔔條。
沒有粥，沒有熱湯，沒有羊肉，沒有老錢拿手的醬肘子和蝦仁餛飩。
這不是餐食，是口糧。
是戰壕裡圍困斷糧時，勉強續命的口糧。
蘇清晚拿起饅頭，掰開。麵芯已經發硬，邊緣有細微的裂紋。她咬了一口，乾燥的麵粉渣散在舌麵上，粗糙得像砂紙。
她慢慢嚼著，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個擦槍的衛兵換了人。新來的更年輕，嘴上連胡茬都沒長齊，但握槍的手很穩。
蘇清晚嚼完饅頭，喝了半杯涼水，坐回了床沿。
她開始等。
沒有書，沒有報紙，沒有任何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著，想事情。
第一天過得很慢。
日光從東牆移到西牆，再從西牆消失。勤務兵來了三次，每次送同樣的東西——涼水，饅頭，醃菜。第三次的時候，饅頭更硬了，醃菜也換成了更鹹的芥菜疙瘩。
蘇清晚全部吃掉了。
不挑，不剩，不浪費。
在督軍府地窖裡挨凍的那幾天教會了她一件事：活著，就得吃東西。哪怕那東西比馬料還難以下咽。
入夜後，走廊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衛兵，不是勤務兵。那步伐的節奏她聽得出來——沉穩、均勻、略帶一點不易覺察的跛感。
霍驍。
他脊椎舊疾發作時的步態，右腳會比左腳落地稍重一分。
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住了。
蘇清晚坐在黑暗中，看著門縫下透進來的一線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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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線光靜止了大約十秒。
然後，腳步聲折返，由近及遠，消失在走廊盡頭。
門沒有被打開。
蘇清晚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氣。
她把開衫裹緊了些。十一月的北城，夜裡已經開始上凍。房間裡沒有生炭火，牆壁冰涼，被褥單薄。
她躺下來，把自己蜷成一團。
第二天，和第一天一模一樣。
涼水，饅頭，醃菜。
院子裡的衛兵照常換防。
沒有人來跟她說話，沒有人告訴她要關多久。
蘇清晚開始在心裡默算時間。日出大約六點半，日落大約五點。每頓飯之間間隔四個小時左右。
她用鋼筆在信紙上畫了一條線，標註日期。
然後她做了一件在旁人看來毫無意義的事——她開始默寫。
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默寫《凡爾賽條約》的法文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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