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木樁。
參謀的彙報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霍驍中間問了幾個問題，都是關於彈藥儲備和補給線路的。每個問題都短促犀利，問到參謀額頭冒汗。
彙報結束後，霍驍抬起手，點了蘇清晚。
“過來。”
蘇清晚走到桌前。
帳篷裡的軍官們這才正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裡的內容比外麵那些士兵要複雜得多——有疑惑，有警惕，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抵觸。
“從今天起，前線截獲的法文和俄文電報，全部交給她譯。”霍驍的手指敲了敲桌麵。“蘇譯官的翻譯件，等同於我的手令。有疑義，找我。”
帳篷裡靜了一瞬。
那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少校動了一下嘴唇，又閉上了。
蘇清晚站在桌前，麵朝著一屋子的軍官，脊背挺得很直。
她沒有開口。不需要她開口。
“散了。”霍驍站起來。“各歸各位，明早六點再議。”
軍官們魚貫而出。
經過蘇清晚身邊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刻意繞了一步，像繞過一塊礙事的石頭。
那個年輕少校走得最慢。他在蘇清晚麵前停了一拍，嘴角往下壓著，想說什麼。
“趙鐵柱。”霍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少校的脊背一僵，啪地立正。
“有話回營說。滾。”
少校轉身，大步走出了帳篷。帳篷門簾被他掀得啪啪作響。
蘇清晚注意到，那個叫趙鐵柱的少校在出帳篷之前，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審視了。
是一種更直白的東西。
不服。
帳篷裡隻剩下霍驍和蘇清晚兩個人。火爐裡的劈柴燒得劈啪響，熱氣把帳篷壁上的霜花烘化了一小片。
“坐。”霍驍指了指桌邊的一張折疊椅。
蘇清晚坐下來。不合腳的馬靴硌得腳踝發酸，她趁坐下的動作，悄悄把右腳活動了一下。
“趙鐵柱是誰？”她問。
“第二師的人。齊老虎的兵。”霍驍從桌上的鐵皮煙盒裡抽出一支卷煙，叼在嘴裡沒點。“他爹是齊老虎的老連長，直奉大戰的時候替齊老虎擋了一槍，死了。齊老虎把他當親兒子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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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心裡迅速勾勒出一條線。
齊老虎剛被霍驍逼著點了頭，心裡一肚子火沒地方撒。他自己不敢跟大帥叫板，但他手底下養出來的人敢。
“他會是麻煩。”蘇清晚說。
“他算什麼麻煩。”霍驍將卷煙從嘴裡取下來，在桌沿上敲了敲煙絲。“在我的軍營裡，不存在他敢製造的麻煩。”
他看了蘇清晚一眼。
“倒是你，今天在外麵走那一百步的時候，腿軟了沒有？”
“沒有。”
“嘴硬。”霍驍將卷煙重新叼上，劃了根火柴點著。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在火爐的熱氣中扭曲變形。“外麵那些兵，最年輕的十七，最老的四十出頭。他們中間大多數人這輩子沒見過幾個女人，更沒見過跟著大帥坐同一輛車進軍營的女人。”
他吐出一口煙。
“你猜他們現在在營房裡說你什麼？”
“不用猜。”蘇清晚的語氣很平。“無非兩種——要麼是大帥的姨太太，要麼是大帥養的金絲雀。”
“還有第三種。”霍驍彈了彈煙灰。“狐狸精。禍害軍心的狐狸精。”
蘇清晚沒接話。
她太清楚這種處境了。在北城的報紙上，沈家已經用過一次“紅顏禍水”的帽子。那一次她靠“夜鶯”廣播翻了盤。
但這裡不是北城。這裡沒有廣播電台，沒有法租界領事夫人，沒有可以操弄的輿論場。
這裡隻有帳篷、槍、凍土，和幾千個把她當異類的男人。
“大帥帶我來，就沒有考慮過這些？”
霍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不是譏誚，更接近於某種冷硬的坦誠。
“考慮過。”他說。“但我需要你在這兒。”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看了一眼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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