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傷員。”
“看傷員？”沈佩玉的語調拔高了半寸。“你是軍醫還是護士？傷兵帳篷不是翻譯該來的地方。”
“沈小姐說得對。”蘇清晚的聲音平平的。“我是翻譯，不是軍醫。不過恰好認得幾味能救命的草藥。”
沈佩玉轉頭看老白。
“白大夫，她在這兒搗什麼亂？”
老白擦了擦手上的血。目光在兩個女人之間轉了一圈，落在蘇清晚身上。
“她說白樺樹皮能代替碘酊消毒。”
“白樺樹皮？”沈佩玉笑了。“我千裡迢迢從北城拉來三卡車正經藥品，她用樹皮來救人？白大夫，你是正經軍醫出身，這種話你也聽得進去？”
“我沒說信不信。”老白板著臉。“但碘酊確實不夠。”
“不夠我再調。”沈佩玉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天津德和洋行藥品部的經理，你列個單子，缺什麼我去買。”
蘇清晚沒有看那張名片。
“沈小姐，從天津調貨到海拉爾，最快要幾天？”
沈佩玉的手僵了一下。
“鐵路通的話……五天。”
“帳篷裡有十七個人傷口開始紅腫了。五天以後，其中至少三個會爛到骨頭。”
帳篷裡安靜下來。
地鋪上一個傷兵翻了個身，悶哼一聲。
老白接過名片，瞟了一眼，揣進口袋。然後轉向蘇清晚。
“白樺樹皮怎麼用？說具體的。”
蘇清晚蹲下來，撿起一根老白丟掉的紗布條，在搪瓷盤沿上抹了抹。
“樹皮削薄片，加水大火煮開，轉小火熬到水變深褐色。晾涼後用紗布過濾兩遍，濾出的水直接塗傷口。一天兩到三次。”
“那個什麼艾草灰呢？”
“乾艾草燒透，碾成細粉，拌上研碎的粗鹽。比例三比一——艾草灰三份，鹽一份。撒在縫合好的傷口上，外麵裹紗布。”
老白摳了摳下巴。
“你確定管用？”
“索邦大學藥學係的教授在凡爾登戰役的傷員身上試過。一九一六年的事。法國人在壕溝裡缺醫少藥，樺木煮水救了幾百條命。”
沈佩玉站在帳篷中間，手帕攥得發皺。
“荒唐。前線將士的命，拿樹皮和草灰來糊弄？出了事誰擔？”
“出事找我。”蘇清晚看著老白。“但前提是——你得派人去采。”
老白沉默了幾秒。低頭看了看搪瓷盤裡那把沾血的鑷子，又看了看帳篷裡的傷兵。
“他媽的。”老白罵了一句。“周副官。”
周斂從帳篷門口探頭。
“營地西邊半裡路有片白樺林。調五個兵，帶柴刀，去剝樹皮。再找找附近有沒有乾枯的艾草——河灘那邊應該有。”
周斂看了蘇清晚一眼。
“大帥批了？”
“你去問大帥。”老白不耐煩地揮手。“我這兒的磺胺粉還夠用一天半。一天半以後沒有替代的東西，那十七個人的傷口爛了，你找沈小姐的天津洋行去報銷？”
周斂轉身走了。
沈佩玉站在原地，臉色幾經變化。她盯著蘇清晚後腦勺——那截剪得參差的短發，軍帽壓著的邊沿處還有沒刮乾淨的碎發茬。
“蘇清晚。”
蘇清晚回頭。
“你別以為在這兒耍兩個偏方就能出風頭。”沈佩玉的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聽見。“這些兵認的是真金白銀的藥，不是你的嘴皮子功夫。”
蘇清晚沒有回嘴。她低頭把袖口挽上去，露出右手背上還沒全消腫的縫合疤痕。
“沈小姐，你手帕上沾了血。”
沈佩玉低頭——手帕邊角果然蹭上了地鋪傷兵滲出的暗紅色血漬。她倒吸一口涼氣，手帕“啪”地丟在了地上。
蘇清晚彎腰拾起來，疊好，放在搪瓷盤旁邊。
“碘酊不夠的時候，紗布也可以用鹽水煮過再裹。”她對老白說。“紗布金貴的話，乾淨的棉布也行。沈小姐帶來的棉衣要是有多餘的，撕開做繃帶比什麼都結實。”
老白哼了一聲。“撕棉衣做繃帶——你倒舍得。”
“不是我的棉衣。”蘇清晚瞥了沈佩玉一眼。“是沈小姐捐給前線弟兄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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