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裡空著。
紅鉛筆擱在地圖桌沿，搪瓷缸子翻倒在桌角。帆布地麵上還印著幾個泥腳印——霍驍剛走出去的。
蘇清晚把折好的信紙放在地圖上方，MarcelDupont的名字朝上。她沒有坐下來。帳裡彌漫著冷掉的煙味和桐油味，地圖上三角洲方向的紅色標線密得像蛛網。
帳篷門簾被掀開了。
霍驍帶著一身外頭的寒氣走進來，軍靴上新添了幾塊凍泥。他掃了一眼桌麵，拿起那張信紙，展開看了一遍。
“法蘭西遠東商會哈爾濱分會，道外區太古街十七號。”他念出來。“商會成員名單和出入滿洲裡記錄。”
“MarcelDupont跑了，中繼站端掉也不算完。”蘇清晚站在桌前，雙手背在身後。“他如果要建備用中繼點，滿洲裡是最短的路。商會的進出記錄能查出他底下整條聯絡網。”
霍驍把信紙折起來塞進軍裝內兜。
“已經讓周斂去辦了。”
停了一拍。
“你來大帳，就為了送這個？”
“還有一件事。”蘇清晚的目光移向門簾方向。外麵傳來鐵箱子落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沈佩玉帶來的藥品——老白那邊夠不夠用？”
霍驍沒回答。他走到桌前，擰開搪瓷缸子，發現是空的，隨手倒了半杯涼水。
“你管好電報。藥的事不歸你。”
“傷兵帳篷裡的磺胺粉見底了。”蘇清晚的聲音平平的。“昨天老白換藥的時候跟我提過一嘴——碘酊剩下不到三十瓶，傷口感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沈佩玉那批阿司匹林是退燒止痛的，不解決感染。”
霍驍喝了口水，缸子往桌上一頓。
“你什麼時候開始懂藥了？”
“在巴黎學翻譯的時候，隔壁就是藥學係。”蘇清晚的語氣沒什麼起伏。“配藥的本事沒有，但基本的藥理分得清。”
帳篷外頭，沈佩玉的笑聲又隔著帆布傳進來。她在跟卸貨的軍官說什麼“拜耳的正品，別磕碰了”。
霍驍的目光在蘇清晚臉上停了兩秒。
“說。”
“我想去傷兵帳篷看看。”
“看什麼？”
“看看有沒有不用等沈佩玉也能活人的法子。”
帆布在風裡鼓了兩下。外麵的卸貨聲還在繼續。
“周斂。”霍驍提高嗓音。
門簾掀開，周斂探進半個身子。
“帶她去傷兵帳篷。半個時辰，到了叫她回來。”
“是。”
蘇清晚跟周斂走出大帳。夜風灌進領口，冷得牙根發酸。
傷兵帳篷在營地東北角，三頂大帳連成一排。離得還有二十步，血腥味就湧上來了——混著碘酊的刺鼻氣味和濕棉被的黴味。
帳篷裡點著兩盞馬燈。光線昏黃，一排排地鋪上躺著的人多數在悶哼，有幾個安靜得像斷了氣。
老白蹲在最裡頭的一張地鋪前，拿鑷子在挑傷口裡的碎布條。光著膀子套了一件帶血漬的粗布褂子，額頭全是汗珠。
“老白。”
老白頭也沒抬。“忙著呢。有事說事。”
“沈小姐帶來的藥分下去了？”
“分了。阿司匹林給高燒的先用了一批，碘酊補了二十瓶。”老白把鑷子往搪瓷盤裡一扔，站起來擦手。“杯水車薪。”
他看了蘇清晚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帳篷口的周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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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乾什麼？這兒不是翻譯待的地方。”
“碘酊還缺多少？”
“缺多少？”老白嗤了一聲。“一百二十多號傷員，三分之一傷口已經開始紅腫。這批碘酊撐三天，三天以後呢？那位沈小姐還能再變出三卡車來？”
蘇清晚蹲下來，看了一眼地鋪上那個傷兵的傷口。小腿上一道被彈片撕開的口子，縫了針，但縫合處周圍的皮膚泛著暗紅。
“有酒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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