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在第二天淩晨響起來。
蘇清晚是被震醒的。帳篷的帆布在爆炸的餘波中劇烈抖動，桌上的搪瓷缸子滑到桌沿摔在地上，滾出去撞在火爐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她從折疊椅上跳起來，魯格P08已經在手裡了。
帳篷外麵的營地炸了鍋。跑步聲、口令聲、馬嘶聲攪在一起。有人在喊“一團上去了”，有人在喊“炮彈不夠”。
蘇清晚掀開帳篷門簾走出去。
天還是黑的。但三角洲方向的天際線被炮火映成了暗紅色，一團一團的火光在雲層底部閃爍，像被捅破的火爐。
周斂從大帳方向跑過來。他穿著全套作戰裝備，武裝帶勒得很緊，盒子炮別在腰間。
“回帳篷！”他朝蘇清晚吼了一嗓子。“通訊帳裡等著，截獲的電報隨時往你那兒送！”
“霍——大帥呢？”
“已經去前沿了。”
周斂跑過去了。蘇清晚退回通訊帳，坐在行軍桌前。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她沒有離開那張桌子。
電報一份接一份地送進來。通訊兵的手指凍得發紫，寫出來的數字歪歪扭扭。蘇清晚接過來就翻，翻完就讓人送去前沿。
法文的、俄文的、法俄混編的。蘇聯第36師的調度指令、炮兵陣地的坐標修正、後方彈藥補給的請求——全從她手底下過。
最關鍵的一份電報在上午十點送到。
那是MarcelDupont發出的回複電報。
蘇清晚拆開信封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從淩晨到現在，她的右手已經握了六個小時的筆，縫合處腫得像發麵饅頭。
但她還是穩住了。
電報的內容不長。法文，用的是商業通訊的格式。但裡麵嵌著三組數字和一個地名——哈爾濱道外區太古街。
中繼站的位置。
蘇清晚把譯文寫完，用左手從桌上撕下一張信紙，把太古街的地址單獨抄了一份。
“來人！”她喊了一聲。
帳篷外麵的通訊兵掀簾進來。
“這份，立刻送前沿。親手交給大帥。”
通訊兵接過信紙跑了出去。
炮聲在下午三點逐漸稀疏下來。到了傍晚，營地裡開始有傷員被抬回來。
蘇清晚走出通訊帳透氣的時候，看到擔架從帳篷之間的通道上抬過。傷員裹著血跡斑斑的棉被，有的在呻吟，有的一聲不吭。擔架經過的路麵上滴著暗紅色的血點，在凍土上凝成一粒粒冰珠。
她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一會兒。
霍驍是在入夜之後回來的。
蘇清晚聽到大帳方向傳來說話聲，走過去的時候，看到霍驍正從一輛軍用卡車上跳下來。他的灰色軍裝上沾著泥漿和不知道是誰的血，軍靴上糊著一層河灘的凍泥，左手的手套不見了，光著的手背上有幾道被荊棘刮出來的紅痕。
“大帥。”
霍驍看到她。
“MarcelDupont的回電你翻了？”
“翻了。中繼站在哈爾濱道外區太古街。”
“我看到了。已經讓人去了。”
他的聲音比平時啞。嗓子像是被硝煙熏過的。
他走進大帳，蘇清晚跟在後麵。
“三角洲那頭怎麼樣了？”她問。
“攔住了。”霍驍坐下來，開始解武裝帶。“三輛裝甲車炸了兩輛，跑了一輛。一團的正麵陣地沒丟，但側翼被突了一個口子。趙鐵柱帶人堵上了。”
“傷亡呢？”
霍驍的手停了一下。
“一團陣亡三十七，重傷六十二。”
蘇清晚站在桌前。
她沒有說話。
三十七。六十二。
這些數字在電報紙上隻是墨跡。但帳篷外麵的擔架上，那些裹著血棉被的身體，每一個都有名字。
“你的譯文沒有出錯。”霍驍把武裝帶掛在鐵架上。“三角洲的坐標、轉運時間、裝甲車的方向——全對上了。”
蘇清晚點了一下頭。
“回去休息。”霍驍拿起搪瓷缸子，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明天的電報還會更多。俄國人今天沒討到便宜，明天會換路子。”
“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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