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到晚，八份電報。
蘇清晚在通訊帳裡坐了十四個小時。中間換了兩次藥——老白掀開她軍裝後背看了一眼縫合處，嘟囔了一句“沒化膿就是命硬”，撒了磺胺粉裹上新紗布就走了。
右手的縫合線繃得緊，握筆超過兩個小時就開始發麻。她換左手寫了一陣，字跡歪歪扭扭的，關鍵術語倒是一個沒錯。
天黑之後，帳篷外麵的動靜大了起來。馬蹄聲，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響，軍官扯著嗓子喊口令的聲音。霍驍在調兵。三角洲方向的部署進入最後階段。
蘇清晚交完最後一份譯文回到通訊帳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一個鐵皮飯盒。
飯盒是舊的，蓋子上有一道磕出來的凹痕。她打開蓋子——裡麵是半盒高粱米飯，顏色發暗，米粒硬邦邦的。飯上麵擱著兩塊鹹蘿卜乾，蘿卜乾的邊緣已經發黑了。
沒有菜。沒有湯。
這是前線的標準口糧。
蘇清晚拿起飯盒邊上的木筷子，夾了一口高粱米飯塞進嘴裡。米粒粗糙得刮嗓子，嚼了半天才勉強咽下去。鹹蘿卜乾齁得舌根發苦，但至少有鹹味，能把寡淡的飯送進胃裡。
她吃了三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餓——是嚼不動。右手握筷子使不上勁，左手夾不穩，米粒從筷子尖上滾落回飯盒。
帳篷門簾被掀開了。
周斂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搪瓷碗，碗上蓋著一塊粗布。
“大帥讓你去大帳。”
“現在？”
“吃飯。”
蘇清晚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鐵皮飯盒。“我吃過了。”
周斂的目光落在飯盒上。半盒高粱米飯，隻挖了一個淺淺的坑。
“大帥說，吃飯。”他重複了一遍。
蘇清晚合上飯盒蓋子，跟周斂走出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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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裡的馬燈比白天多點了一盞。光線從昏暗變成了勉強能看清人臉的程度。
霍驍坐在地圖桌旁。桌上的地圖被推到一邊，騰出一小塊空間，擺了兩個搪瓷碗和一雙筷子。
一個碗裡盛著高粱米飯——和蘇清晚帳篷裡那份一樣，顏色發暗，米粒硬實。
另一個碗裡是半碗湯。湯色渾濁，漂著幾片黃了邊的白菜葉子。湯麵上浮著一層稀薄的油星。
“坐。”霍驍用筷子指了指對麵的折疊椅。
蘇清晚坐下來。
她注意到霍驍麵前也有一個搪瓷碗。碗裡的飯已經吃了一半。
但碗旁邊還有一個鐵皮飯盒——盒蓋翻開著，裡麵擱著兩塊巴掌大的醬色肉。
肉的顏色很深，邊緣烤得焦黑，看不出是什麼部位。但肉的香味在帳篷裡彌散開來，濃烈得有些霸道。
這是軍官的份例。前線物資緊缺，但大帥的夥食不可能和普通士兵一樣——至少有肉。
霍驍夾起一塊肉，放到了蘇清晚麵前那個碗裡。
動作很隨意。像是把棋子從棋盤的一頭撥到另一頭。
蘇清晚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醬色的肉汁浸入高粱米飯，在粗糙的米粒上洇開一圈深褐色的油漬。
“大帥，這是你的份例。”
“廢話。”
“我吃不了這麼大塊。”
“沒讓你一口吞。慢慢啃。”
霍驍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吃。你那雙手要是再虛下去，翻譯的時候筆都拿不穩，錯一個字耽誤的是前頭幾千號人的命。”
蘇清晚沒再推辭。
她夾起那塊肉咬了一口。肉質很柴，纖維粗得像嚼麻繩，但鹹鮮味在舌尖上散開的時候，她的胃猛地縮了一下——那是饑餓了太久的身體對蛋白質的本能反應。
她低著頭慢慢嚼。
霍驍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高粱米飯。他吃飯的速度很快，和做別的事一樣——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三口飯扒完，筷子往碗沿上一擱。
“今天八份電報的翻譯，有沒有拿不準的地方？”
“第六份法俄混編電報裡有一個俄文縮寫，我不確定。讓老陳核實過了。”
“什麼縮寫？”
“ТОФ。老陳說是太平洋艦隊的簡稱——Тихоокеанскиифлот。但這份電報講的是陸軍調動，出現海軍編製代號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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