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不知什麼時候滑落了。
蘇清晚睜開眼的時候，軍帽扣在胸口，折疊椅的靠背硌著後腦勺，脖子僵得轉不動。帳篷裡漆黑一片，火爐的爐膛不知何時被人添了新柴，劈柴燒得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從爐門縫隙裡跳出來，在帆布壁上投下一團團晃動的暗影。
她的肩膀上多了一件東西。
粗糙的呢子料，很重，壓在肩胛骨上。她伸手摸了摸——是一件軍大衣。不是她換下來的那件駝色呢子大衣，也不是之前霍驍給她穿的灰綠色軍大衣。這件更厚，更舊，袖口的針腳磨得起了毛球，領口有一圈被體溫捂熱的餘溫。
蘇清晚坐直了身體。
行軍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搪瓷缸子，裡麵盛著半缸水。她伸手碰了碰缸壁——溫的。不燙，但也不是放了很久的涼水。像是半個時辰前才倒的。
她環顧帳篷。沒有人。帳篷門簾合得嚴嚴實實，外麵的風聲嗚嗚地灌進來，夾著哨兵換防時踩碎凍土的哢嚓聲。
誰進來過？
蘇清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白開水，沒有茶味。她把軍大衣從肩膀上拿下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內襯。左胸口袋的位置，有一個用黑線縫上去的布標。布標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但她還是辨出了兩個字——
“驍騎”。
她把軍大衣放在折疊椅的扶手上，拿起桌上的魯格P08別回腰間。
帳篷外麵的天還沒亮。但營地已經有了動靜——遠處傳來馬匹打響鼻的聲音，炊事班的方向飄來柴火燃燒的煙氣。
蘇清晚拿起昨夜整理好的六份譯文，戴上軍帽壓低帽簷，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寒氣撲麵。
海拉爾的黎明比北城早了將近一個時辰，但溫度低得驚人。呼出的白氣在帽簷前麵凝成一團霧，散開的時候帶著嘴唇上裂口的血腥味。
她往大帳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看見大帳門口的馬燈已經掛起來了。灰白色的帆布在馬燈光裡泛著一層暗黃。兩個哨兵立在門口，刺刀上掛著薄霜。
“蘇譯官。”左邊的哨兵認出了她。
蘇清晚點了下頭，掀開門簾走進去。
霍驍在帳篷裡。
他坐在地圖桌旁的折疊椅上，麵前攤著一張大比例尺地圖。身上穿的是昨天那件棉布襯衣，外麵套了一件灰色毛線背心。武裝帶掛在椅子旁邊的鐵架上，駁殼槍的槍把朝外。
搪瓷缸子擱在桌角，裡麵的茶水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深褐色的茶漬。
她進來的時候，霍驍正在用紅鉛筆在地圖上標注什麼。筆尖在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細響。
他沒抬頭。
“譯文。”蘇清晚把六份信紙放在桌麵上。
霍驍的筆停了。他伸手拿過最上麵一份，掃了一眼。
“昨晚幾點翻完的？”
“九點。”
“為什麼沒有立刻送過來？”
蘇清晚頓了一拍。
“大帳裡有人在議事。”她說。“不方便打擾。”
霍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馬燈的光從側麵打過來，照出他眼窩底下一圈發青的暗影。那是連續幾天睡眠不足的痕跡，不是妝容，也遮不住。
“過來。”他用下巴指了指地圖。
蘇清晚走到桌前。
地圖上畫滿了紅色和藍色的箭頭。紅色的代表己方，藍色的代表蘇聯。三角洲的位置上插著一麵紙做的小紅旗——和昨晚她隔著門簾看到的那麵一樣。
“偵察排淩晨三點傳回來的。”霍驍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推到她麵前。
蘇清晚拿起紙條。
紙條上的字是用鉛筆寫的，筆跡歪歪扭扭，有幾個字被汗水洇糊了。但關鍵信息很清楚——三角洲上遊河段發現新鮮的車轍印，冰層厚度約三尺，足以承載重型裝備。河道對岸有人工清理過的痕跡，雪地上殘留履帶壓痕。
“和你昨天的判斷一致。”霍驍說。
蘇清晚把紙條放回桌麵。
“時間窗口呢？”她問。
“明天。”
一個字。
明天。
蘇清晚的指尖在地圖上河道拐彎的位置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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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帥打算怎麼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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