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清晚被一陣嘈雜的人聲吵醒。
她從折疊椅上坐起來的時候，發現帳篷裡多了一個鐵皮火爐。爐膛裡的劈柴燒得正旺，帳篷裡的溫度比前兩天高了不少。
火爐是半夜加的。她不知道是誰搬進來的。
帳篷門簾被掀開，周斂走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布包，往行軍桌上一擱。
“大帥讓你換。”
蘇清晚解開布包。
裡麵是一套灰綠色的棉布軍裝。上衣、褲子、綁腿、布鞋。都是最小號的，疊得整整齊齊。
在軍裝的最上麵，還放著一把黑色的剪刀。
蘇清晚看著那把剪刀。
“大帥說——”周斂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營裡頭弟兄們出操、巡邏，人來人往。您穿著這身——”他的目光在蘇清晚的駝色呢子大衣上掃了一圈，“太顯眼了。”
蘇清晚拿起那件軍裝上衣。粗糙的棉布，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子比她的胳膊長了兩寸，肩線塌在大臂上。
“鞋呢？”她問。
“布包底下。”
她翻出來看。一雙黑色的千層底布鞋，碼數偏大，但比那雙磨出水泡的馬靴強。
她把布包翻了個底朝天。除了軍裝和布鞋之外，沒有別的了。
那把剪刀靜靜地躺在行軍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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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發。”周斂說。“大帥的意思是，剪短。”
蘇清晚的手指碰到了自己腦後的那根黑色布條。布條紮著的長發垂在駝色大衣領子裡，發尾剛過肩胛骨。
“多短？”
“到耳朵。”
蘇清晚看著那把剪刀。
黑色的鐵剪，柄上有鏽斑，刀口還算利。和督軍府裡那把精致的黃銅小剪刀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我自己來。”她說。
周斂點了下頭，轉身走出帳篷。
帳篷門簾合上之後，蘇清晚坐在折疊椅上，麵前的行軍桌上攤著軍裝和剪刀。火爐的光從爐門縫隙裡跳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帳篷壁上。
她先換了衣服。
駝色呢子大衣脫下來，霍驍的灰綠軍大衣也脫下來。兩件大衣疊在折疊椅上，駝色的上麵壓著灰綠的。
她解開月白長衫的扣子。裡麵是一件薄棉內衣，領口被汗漬和血漬浸染得發黃。左胸口別著的銀色梅花胸針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她把胸針取下來，攥在手心裡。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的皮膚。底座上那行德文小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MeinAuge。
她把胸針別在了軍裝上衣的內側口袋裡。
軍裝的棉布貼在皮膚上，粗糙得像砂紙。褲子的褲腰太大，她用綁腿的麻繩多繞了一圈紮緊。布鞋套上去，腳趾在鞋頭裡有富餘的空間，但比那雙馬靴舒服太多了。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軍裝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肩膀撐不起來，腰線也沒有。但至少——不那麼像一個女人了。
然後她拿起了剪刀。
通訊帳裡沒有鏡子。
她在桌上的雜物堆裡翻了一圈，找到一個鏽跡斑斑的搪瓷茶杯蓋。杯蓋的內壁是白色搪瓷，勉強能照出一點模糊的影子。
她把杯蓋立在桌上，靠著一摞電報紙抵住。
杯蓋裡的影子很模糊。一張蒼白的臉，嘴唇乾裂，眼窩凹陷，顴骨比在北城的時候更突出了。
她拆開腦後的黑色布條。
長發散下來，鋪在肩膀上。發絲乾燥粗糙，在乾冷的空氣裡炸開了毛邊。這頭黑發曾經是柔順光亮的——在巴黎的時候，她用法國產的橄欖油護發膏保養，每周去索邦大學附近的發廊做一次深層護理。那個時候的頭發可以在陽光下折出綢緞的光澤。
蘇清晚拿起剪刀，用左手握住一縷頭發。
剪刀張開。鐵質的刀口在火光中映出暗紅色的光。
她沒有猶豫。
第一刀下去，一縷黑發落在膝蓋上，順著軍褲的布麵滑到地上。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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