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是個四十出頭的瘦高個兒，塌鼻梁，左臉頰上有一道斜著的刀疤，從顴骨拉到嘴角。他在哈爾濱給俄國人當過三年跑堂，後來被拉了壯丁，一路打到了海拉爾。
蘇清晚在隔壁帳篷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盤著腿坐在行軍床上縫襪子。
“你就是蘇譯官？”
他打量了蘇清晚一眼。目光裡沒有太多敵意，但也談不上友善。
“我有兩個俄文詞組需要核實。”蘇清晚把信紙遞過去。
老陳放下針線，接過信紙，舉到眼前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個——приоритетныи——對，優先的意思。後麵這個транзит——轉運、過境。連起來就是優先轉運。”
“這個呢？”蘇清晚指了指信紙下方另一處她標了問號的地方。
老陳湊近了看。
“секретныиканал。”他念了兩遍，然後抬頭看蘇清晚。“秘密通道。”
蘇清晚的指尖微微收緊。
“你確定？”
“這兩個詞我認得。俄國人跟中東鐵路的中國工頭談事的時候經常用。секретныи，秘密的。канал，通道、渠道。”
蘇清晚拿回信紙，回到通訊帳。
她在行軍桌前坐下來，將整份法俄混編電報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
現在，兩個關鍵詞確認了——“優先轉運”和“秘密通道”。
她把這兩個詞填入之前留空的位置，整份電報的意思就通了。
不，不僅僅是通了。
她盯著那串數字編碼看了很久。
編碼的格式和法蘭西銀行的電報一致，但內容不是金融清算。她之前的判斷有偏差。那串數字拆開來看，前四位是經度，後四位是緯度，中間用一個短橫隔開。
這是一個地理坐標。
蘇清晚從桌上的雜物堆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軍用地圖，展開鋪在桌麵上。她的右手不太使得上力，用左手按住地圖的邊角，用筆尖在經緯線的交叉點上戳了一個小洞。
筆尖落在的位置，在額爾古納河上遊一個拐彎處。河道在這裡分成兩叉，形成一個狹長的三角洲。
她把信紙和地圖並排擺著，反複核對了三遍。
坐標沒有錯。
法俄混編電報的完整內容是——蘇聯第36師請求法租界的中繼站協助，通過“秘密通道”向三角洲地帶“優先轉運”某批物資。
物資的代號是一個法文縮寫：M.L.
蘇清晚的筆停了。
M.L.
她在督軍府翻譯過幾百份法文軍事文件。M.L.這個縮寫她見過，在一份法屬印度支那殖民地的軍需清單上。全稱是MaterielLourd。
重型裝備。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帳篷外麵。天色已經大亮了。營地裡的操練聲和口令聲隔著帆布傳進來。
她重新低下頭，在信紙空白處快速寫下譯文。
“截獲電報第二份（法俄混編）全文翻譯：蘇聯遠東軍區第36師請求經由法租界中繼站協調，通過秘密通道向額爾古納河上遊三角洲地帶優先轉運重型裝備。轉運時間窗口：本周內。備注：編碼格式與法蘭西銀行通訊係統相同，證實法租界信號中繼線確實存在。”
她又在譯文下麵加了一行小字——
“建議：三角洲地帶需立即偵察。若蘇方成功轉運重裝至此，將對海拉爾守備形成兩翼包夾。”
鋼筆尖在“兩翼包夾”四個字上重重地描了一遍，墨跡洇開，像一小片凝固的暗色血痕。
她把譯文折好，起身走出帳篷。
周斂正好從大帳方向走過來。
“翻完了？”
蘇清晚把信紙遞過去。“全翻完了。有一處要緊的，需要大帥立即看。”
周斂接過信紙，展開掃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周斂的表情永遠不會變化——但他翻到最後那行小字的時候，翻信紙的手指頓了一下。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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