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閉上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一個數字。三十七。
三十七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名字。
她睜開眼，拿起鋼筆，在信紙上重新寫下“MarcelDupont”。然後在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太古街中繼站若端掉，法俄聯絡線斷裂。後續蘇方電報將被迫轉為純俄文頻段，截獲難度降低，翻譯速度提升。”
她把這張信紙折好，放在桌麵正中央。明天一早送過去。
每多快一個小時，也許就少幾個擔架。
火爐的柴火燒到了儘頭，劈啪兩聲之後沉寂下去。帳篷裡暗了下來。
蘇清晚沒有再添柴。她裹著軍大衣，在折疊椅上蜷起身體。
這一夜沒有做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三角洲方向的戰事進入拉鋸。蘇聯第36師的正麵進攻被擋住了，但他們轉向了騷擾戰術——小股部隊在河道兩岸穿插，炮擊陣地隔三五個小時就換一個位置。
電報的數量翻了一番。蘇清晚每天的翻譯量從八份漲到十四份，再到十八份。右手的縫合線終於拆了，但腫脹還沒完全消退，握筆超過三小時就要停下來揉一會兒。
太古街的中繼站被端掉了。
消息是周斂帶回來的。哈爾濱那邊派了一個便衣排，在太古街的一棟二層小樓裡搜出了一台法製短波發報機和三個法國人。MarcelDupont不在其中——他提前跑了。
“跑了？”蘇清晚皺眉。
“不知道怎麼走漏的風聲。”周斂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大帥已經讓人查了。”
中繼站雖然端了，但MarcelDupont跑掉意味著法方還有後手。蘇清晚在譯文裡加了一行批注——“建議監控法蘭西遠東商會在滿洲裡和海拉爾的所有通訊線路。MarcelDupont有可能在兩地之間建立備用中繼。”
霍驍采納了。
第六天的傍晚。
蘇清晚正在通訊帳裡翻譯一份關於蘇方後勤補給線的法文電報。帳篷外麵忽然傳來一陣異常的喧鬨——不是操練或調兵的動靜，而是更嘈雜、更散亂的聲音。
有汽車引擎聲。
不是軍用卡車的粗暴轟鳴。是更平穩、更輕柔的引擎——像小汽車。
蘇清晚放下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的一條縫。
營地入口的方向，兩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轎車的車身擦得鋥亮，車窗上貼著深色的玻璃紙，和周圍滿是泥漿與彈殼的軍營格格不入。
轎車後麵跟著三輛軍用卡車。卡車的車廂上蓋著帆布篷子，篷子鼓鼓囊囊的，裝了不少東西。
幾個軍官從帳篷裡鑽出來，朝車隊方向張望。
“誰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問。
“不知道。好像是北城來的。”
“北城？大帥批了？”
第一輛黑色轎車停穩了。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兩個穿著厚呢子大衣的男人，看打扮像是文職人員。他們拉開後座的車門，一個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不是“走”出來的。
是被人攙扶著、像踩著紅毯一樣邁出來的。
一件象牙白的貂皮大氅。白色的羊皮手套。腳上踩著一雙漆皮矮靴，靴子的跟雖然不高，但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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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的手指攥緊了帳篷門簾。
沈佩玉。
那張臉她閉著眼都認得。高顴骨，尖下巴，精心描過的柳葉眉，塗著正紅色的嘴唇。在北城督軍府的宴會上見過，在六國飯店的包廂裡見過，在休息室裡被老白剪開旗袍的時候也見過。
沈佩玉站在車旁，抬手整了整貂皮大氅的領口。她的目光在營地裡轉了一圈，嘴角掛著一種蘇清晚很熟悉的笑——那種“我到哪裡都是主人”的笑。
“哪位是當值軍官？”她開了口。嗓音被北風吹得發顫，但底氣十足。
一個戴著棉帽的中尉從人群裡擠出來。
“長官——這位是——”
“戰地慰問團，沈佩玉。”她從大氅口袋裡掏出一份文書遞過去。“北城戰時動員委員會批的。這是通行令和物資清單。”
中尉接過文書，翻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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