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微光，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緩慢地，割開了這片凝固如死水的黑暗。
光落在梳妝台上。
落在那個亮晶晶的小東西上。
蘇清晚的瞳孔，在那一刻，驟然緊縮。
鑰匙。
她用儘全身的力氣，撐起身體。左肩的傷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撕開，劇痛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
血，溫熱的，黏膩的，從紗布裡滲出來，濡濕了月白色的旗袍。
她咬緊牙關，唇上滲出了一絲血腥氣。
不能倒下。
她一點一點地，朝著那張蒙著厚厚白布的梳妝台，爬了過去。
冰冷的地麵，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像一層柔軟的、死亡的絨毯。指甲劃過地麵，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
很近了。
隻差一點。
她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顫抖的右手，指尖觸到了冰冷的桌腿。她借力，撐著自己，終於，夠到了那塊蒙塵的白布。
“嘩啦——”
白布被掀開。
撲簌的灰塵在月光中飛舞，像一群無聲的、迷路的飛蛾。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乾枯花草與名貴香脂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
那是屬於一個女人的，被時光封存的氣息。
梳妝台上，一切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一個銀質的、雕刻著鳶尾花的方形首飾盒，已經氧化發黑。
一瓶見底的香奈兒五號香水，琥珀色的液體早已乾涸。
一把象牙柄的梳子，齒間還纏繞著幾根斷發。
還有一本法文版的波德萊爾詩集，《惡之花》。
而那把小小的、發光的黃銅鑰匙，就靜靜地躺在首飾盒的旁邊。
鑰匙的頂端，是一個鏤空的、鳶尾花的形狀。和那個銀質首飾盒上的雕花，一模一樣。
蘇清晚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把鑰匙，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裡。
冰涼的觸感，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掌心，讓她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是那本日記的鑰匙。
是霍驍母親，那本藏在黑胡桃木櫃裡，卻無法打開的日記的鑰匙。
真相，就在這把鑰匙之後。
她攥緊鑰匙，像是攥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環顧四周，這間屋子，比她想象的，要小，也要更……雅致。
即便蒙著厚厚的灰塵，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風華。
牆上掛著一幅印象派的油畫，畫的是巴黎塞納河的黃昏。地上鋪著土耳其的地毯，花紋繁複華麗。窗邊，擺著一架蓋著白布的豎琴。
這裡不像是一個軍閥夫人的住所。
更像是一個……被囚禁的藝術家的畫室。
她忽然明白了霍驍的殘忍。
他把她關在這裡，不是因為這裡陰冷、荒僻。
是因為，這裡，是他的地獄。是他內心最深處，那道從不示人的、血淋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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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讓她，也住進他的地獄裡。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蘇清晚的身體晃了晃，靠在了梳妝台的桌腿上。
失血，寒冷，還有劇痛，正在一點點吞噬她的生命。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是霍驍回來了嗎？
他改變主意了？
蘇清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將那把黃銅鑰匙，死死地攥在掌心，藏進了袖口裡。
“哢噠。”
門鎖，從外麵被打開了。
進來的人，不是霍驍。
是周斂。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是督軍府的廚子，老錢。
老錢的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白粥，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個粗瓷碗，裡麵盛著清水。
周斂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蜷縮在梳妝台下的蘇清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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