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樓西苑的臥室,燈火通明。
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碘伏和血腥氣。
老白剛剛為蘇清晚處理好額頭和肩膀上的傷口,打了針,掛上了點滴。
她靜靜地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像一個破碎的、被重新拚湊起來的瓷娃娃。
霍驍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放著兩樣東西。
一本厚重的、深棕色的皮質日記。
和一把小小的、黃銅色的鳶尾花鑰匙。
周斂站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你們都出去。”霍驍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大帥……”老白有些不放心。
“出去。”
老白和周斂對視了一眼,隻能躬身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屋子裡,隻剩下兩個人。
一個躺著,昏迷不醒。
一個站著,像一尊即將被風暴摧毀的雕像。
霍驍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日記。
日記本很沉,封皮的牛皮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變得乾硬。上麵的銅鎖,也早已鏽跡斑斑。
他拿起那把黃銅鑰匙,對準鎖孔。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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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將鑰匙,插了進去。
輕輕一轉。
“哢噠。”
一聲清脆的、仿佛來自上個世紀的輕響。
鎖,開了。
霍驍的心,也跟著,被剖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翻開日記的第一頁。
母親那熟悉的、娟秀而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
【民國三年,春。袁項城欲稱帝,北地暗流湧動,人心如鬼蜮。夫君日夜操勞,鬢已見白。驍兒漸長,眉眼愈發像他,性子卻隨我,執拗,不懂轉圜。甚憂。】
霍驍的手指,撫過那行字。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日記裡,沒有一個貴婦人的風花雪月,家長裡短。
通篇,都是她對時局的敏銳洞察,對軍閥混戰的深切憂慮,對丈夫的勸誡,以及,對兒子那深沉如海的、卻又克製隱忍的愛。
她教他法文,教他鋼琴,教他讀《孫子兵法》。
她告訴他,槍炮,隻能守住一座城。而人心,才能守住一個國。
她怕他,長成和他父親一樣,一個隻相信武力的、冷酷的戰爭機器。
霍驍看得很快,也很慢。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還有母親在的、溫暖的午後。
直到,一個名字的出現。
【民-國五年,秋。收到宛如從巴黎寄來的信。甚慰。彼邦雖遠,幸有知己。】
宛如。
蘇宛如。
霍驍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繼續往下看。
【宛如信中,詳述歐洲戰後格局,其見解之獨到,勝過夫君帳下所有幕僚。她言,日本野心,斷不會止於青島。若不早做防範,北地危矣。我將此信轉交夫君,他嗤之以鼻,言婦人之見。悲哉。】
【與宛如通信,漸成習慣。我二人以《小星星變奏曲》為母本,自創密語,可避開夫君眼線。她是我在巴黎的眼睛,亦是我在這座牢籠裡,唯一能呼吸的窗口。】
【宛如告知,其夫文海,愚鈍且好賭,已被姚振國所設之局套牢。姚振國此人,我亦有耳聞,乃夫君麾下心腹,其人野心勃勃,城府極深。我提醒宛如當心,她隻言,身在局中,別無他法。】
霍驍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原來,她們是這樣的關係。
不是他所以為的,情敵。
而是,在黑暗中,相互扶持取暖的,知己。
他翻頁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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